他没说话。
“顾行舟?”
“我在。没不开心。就是……”他顿了顿,“就是有点遗憾。”
“以后还有机会。”
“嗯。以后还有。”
他挂电话之前,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田野调查,去多久?”
“两周。”
“去云南哪?”
“一个村子。导师说在山区。”
“注意安全。”
“好。”
“还有——”
“什么?”
“到了给我发定位。每天发。”
她笑了。“好。”
云南的村子在大山深处。
从昆明坐大巴到县城,六个小时。从县城坐面包车到镇上,三个小时。从镇上坐拖拉机到村里,两个小时。
林知予坐在拖拉机上,手抓着栏杆,身体随着颠簸一上一下。山路两边的树很高,把阳光切成碎片,落在她脸上。空气里有泥土和牛粪的味道,混着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同行的有两个师兄一个师姐,还有导师——一个四十出头的社会学教授,姓周,戴着眼镜,说话很快,笑起来像个孩子。
“第一次坐拖拉机?”周老师问她。
“嗯。”
“习惯就好。我们去年去贵州,连拖拉机都没有,走了四个小时山路。”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到了村里,住的是老乡家。木结构的房子,一楼养猪,二楼住人。她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灯泡。
师姐帮她铺床单。“你受得了吗?”
“受得了。”
“你看起来不像吃过苦的人。”
“我吃过。”
师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田野调查的内容是研究农村女性的社会角色变迁。白天,她们去村里走访,跟大妈大婶聊天,录音、拍照、记笔记。晚上回来整理材料,写田野笔记。
第三天,她采访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女人坐在门槛上剥玉米,一边剥一边说话。
“我十六岁嫁过来,生了三个女儿。他想要儿子,生不出来就打我。后来他出去打工,跟别的女人跑了。我一个人把三个女儿养大。”
“你恨他吗?”林知予问。
女人想了想。“以前恨。现在不恨了。恨有什么用?不如多种两亩地。”
“你觉得现在的生活好吗?”
“好。女儿们都出息了。大女儿在县城当老师,二女儿在昆明打工,三女儿在读高中。她们不用像我一样。”
女人说着,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皱纹、有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林知予按下录音笔的暂停键,看着那个女人,忽然想起自己妈妈。妈妈走的时候,她也是一个人。没有人帮她。她靠自己活下来了。
“你辛苦了。”她说。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辛苦。习惯了。”
林知予在田野笔记里写下了一段话:“这里的女人不说‘我很难’,她们说‘习惯了’。‘习惯’不是麻木,是她们能使用的唯一的武器。”
第五天,村里有一个民俗活动。男人们在广场上喝酒、唱歌,女人们在厨房里做饭、上菜。林知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女人——她们在笑,在聊天,在忙得脚不沾地。但没有一个人坐下来吃饭。
“你们不吃饭吗?”她问一个年轻媳妇。
“等男人们吃完了我们再吃。”
“为什么?”
媳妇看了她一眼,像是不理解这个问题。“一直都是这样的。”
那天晚上,林知予坐在二楼的木板床上,给顾行舟发消息。信号很差,消息转了半分钟才发出去。
“今天去村里采访了。这边的女人吃饭都要等男人吃完才上桌。”
他秒回:“什么年代了还这样?”
“偏远农村。很多观念还没变。”
“你吃得惯吗?”
“还行。老乡家做的菜挺好吃的。”
“睡得好吗?”
“床板有点硬。但能睡。”
“注意安全。”
“好。”
她放下手机,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段话:“波伏娃说得对,女人不是天生的,是被塑造的。但在这片土地上,‘塑造’不是哲学概念,是每天发生在饭桌上的事。”
第十二天,调查结束。回程的拖拉机上,师姐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继续读书,可能做研究。”
“研究什么?”
“研究人为什么会用不同的标准要求男人和女人。”
师姐笑了。“这题目太大了。”
“所以要多读书。”
拖拉机颠了一下,她的笔记本从包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翻到了她写的那句话——
“这里的女人不说‘我很难’,她们说‘习惯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