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高铁是陈淮订的，沈琅坐靠窗，陈淮坐靠近过道的位置。空调缓缓吹气，车厢里的空气一直是偏干冷的，他们都戴着口罩，身上对冷的感觉也就不那么强。

从柳城到鹤州，高铁要两个小时，陈淮提前准备了一些吃的。估计昨晚忙，睡得晚，沈琅坐在高铁没几分钟就偏头闭眼了。

陈淮没人说话，就团在一边玩手机。

突然，韦宇明发了信息过来。

[小明同学]：上车了吗？

[犟种]：上了，咋。

[小明同学]：帮我带个鹤州的冰箱贴回来。

[犟种]：不。

[小明同学]：[转账]

[犟种]：[已收款]

[小明同学]：我要送我女朋友，你记得挑好看的。

[犟种]：好的老板。

车厢很安静，不知道是气氛影响，或是前行的高铁自带一种催眠的效果，陈淮也慢慢被浓郁的困意包裹。它像周围的空气一样浸透陈淮的身体，让他眼皮不自觉地重了。

他坐在外面，没有地方可以靠，只能跟身后的乘客小声请求，让他把背椅往后靠一点。合适了，陈淮头往沈琅那边一偏，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眼睛睁开的那一刻，四周漆黑一片。没有声音，没有物品，好像连呼吸都没有。他站在原地，四处张望着，伸手向前摸索，却什么都没有，这里只有空茫的虚无。

他有些害怕，于是大喊了一声，可他喊出的那一刻，却发现自己被剥夺了声音。他的叫喊陷在黑暗的沉默。此时他察觉一阵冷意爬上他的背脊，像一条冰冷的蛇，缓慢地、缓慢地，像爬在地上，从他的脊骨，到脖颈，然后冰凉的鳞片贴着他。

仿佛只是挑逗地留下痕迹，不收紧，不撕咬，不伤害。陈淮感觉自己在沉重地呼吸，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他摸向自己的脖子，那里明明空空如也，却仍使他感到毛骨悚然。

突然，一盏不知哪来的灯“啪嗒”一声，亮在了离他不远处的地方，那里站着一个红色的电话亭，像福尔摩斯电视剧里的那样，一模一样的电话亭。

陈淮僵硬着看着，他明明想要挪到光源处，那如同灌了铅的脚不动半分。他受困于原地，觉得四周狭窄逼仄，空气渐渐消散，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一直在痛苦与窒息之间徘徊，一声电话铃打破了寂静。

电话亭里的电话响了。

在这黑暗的虚无中，响得那么突兀，这道声音仿佛一把利剑，砍断了陈淮脖颈的冷意，让他得到了喘息，他终于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终于能发出声音。

而那电话铃停了。

陈淮缓了缓，朝电话亭走去，一步、两步，手刚要放在门的把手上，又被突然响起的铃声吓了一跳。

门拉开，陈淮像电视剧里那样，拿起电话，把听筒放到耳边。电话那头沉默着，陈淮却能听见他的呼吸。

一下呼、一下吸，像贴在他的耳边，好熟悉。

好熟悉。

突然一阵耳鸣，刺咧咧地割着他的耳朵，他忍不住捂着，周围又瞬间出现许多声音，脚步声、谈话声、说笑声、咀嚼声……一分钟之后，陈淮抬起头，四周全都亮了，他站在一个陌生的街头，不知道是哪里，身边的人基本都是外国人的面孔，他们走着，川流不息，完全没有注意到电话亭里有一个异乡人。

陈淮急促地呼吸，眼睛迅速掠过所有人，猛然一声枪响，那原本沉默的电话，传来一个人的声音：“陈淮。”

他在叫他的名字，而也在这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按下了放慢键，陈淮抬起眼，在放慢这一瞬，看到了在对面马路站着的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

陈淮无法看清对方，那整个人都仿佛被模糊了，只能迷蒙地看到下半张脸，那人举着手机，手机贴在耳边，随着对方唇瓣的一开一合，电话同步传来一声：“再见。”

“嘭——”

巨大的爆炸声，火焰顷刻吞噬了所有。愤怒的火光冲进陈淮的眼睛，像要将他的眼睛烧死。

全身抖了一下，陈淮猛地惊醒。他觉得头疼欲裂，捂着脑袋晃了一下，不小心撞到了沈琅，沈琅早就醒了，此时正用手机处理一些事情，没注意陈淮贴过来。

“怎么了？”沈琅伸过来的手顿了一下，看陈淮太难受，不再犹豫地放在了他的头上。

稍微凑近了一些，陈淮都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气味。

陈淮手微微抖着，摘掉了口罩，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冷空气里，沈琅的手并不暖，反而与车厢的温度差不多，但按在陈淮的头上，却又那么清晰。

陈淮朝沈琅低着头，任由对方摸他的额头，黑色的眼睛蕴着一圈迷蒙，仿佛仍圈在某个迷梦中没有走出来。

沈琅放下了手机，用手背碰了碰陈淮的脸颊，另一只手按着陈淮的肩膀，发现他温度正常，于是轻声问：“是不是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