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看你。
陈淮的声音散落在空气里,也许依据空中的些许粉尘而扩散到其他地方,不然沈琅怎么会觉得这句话荡漾得这样久。不然沈琅怎么会觉得这句话仿佛钻进他的身体里,引人发笑。
于是沈琅笑了一笑,眼底是一片平静的湖泊:“我没有什么好看的。”
陈淮弯腰托着膝盖,顺着力气缓缓蹲下,他把手握在凸起的木梯子的两边,没有要下去的意思。
“哥,抽烟对身体不好。”陈淮说。
“是吗?”沈琅不置可否,似笑非笑地说:“那我怎么还没死。”
陈淮不搭话了,抱着膝盖看他,想从他眼中看出点什么,比如痛苦、比如难过、比如悲伤。但里面什么都没有,还是那样说,那双眼睛是一片沉静的、黑色的湖泊。
也许算是一潭死水。
毕竟里面没有活物,连风都带不来涟漪。
陈淮突然很想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是的,就在这个晚上,就是现在。
于是他站起来,踩上墙边缘的凸起,以一个将要自我了断者的姿势,说:“哥,我跳下去你能不能接住我。”
他说完这句话,没等沈琅反应,就向前仰。
“咚——”
很大的一声,陈淮感觉到膝盖异常疼痛,但身体是被拥在一具微冷的怀抱里。
沈琅在最后一刻接住他了。
“你疯了吗?”沈琅从地上撑起来,按着陈淮的肩膀,狠狠皱着眉盯着他,眼里总算是掀起了细微的薄怒。
陈淮其实没有疯,在沈琅没搬来之前他也跳过,毫发无损,如果沈琅没来接,他一样能借着木梯顺畅地落下去,就像武侠小说里那样。
至于当时的目的,仅仅是因为好玩,而现在不一样。
沈琅来接了,并且因此而生气,陈淮的目的就达到了。
效果很好不是么,陈淮抬头看着沈琅,没回答那句话,反手摸了一把膝盖,不出意外看到了血,他似乎有些木,又好像是被吓到了。
沈琅当然也注意了,二话不说把他扶起来。
陈淮被沈琅带到了自己的家里。
沈琅给陈淮上药。
这个过程沈琅一个字都没说。
陈淮在上药的时候几次喊疼,沈琅也没管,只握着对方的脚踝不让动。上面都红出了印子。
终于上完药,沈琅把手里沾了药水的棉签一扔,维持着姿势不动,就捏着手底下那层皮肉,没什么表情地问:“你想干什么?”
陈淮:“没想干什么。”
沈琅不说话了。
陈淮:“哥,我的伤是你搞的。”
他这话其实很不讲道理,这伤明明是自己作的,却要给沈琅摁一个帽子。帽子上写着“让陈淮受伤的罪魁祸首”,其实转念一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但沈琅还是嗤笑了。
他突然有点不太想维持外面那样风光霁月的样子。尽管在陈淮面前已经没什么“威严”了。
陈淮听出笑声的嘲弄,没怎么在意地重复:“哥,伤是你搞的。”
沈琅:“所以?”
“直到我伤好之前,你要接送我上学。”陈淮理直气壮地说。
这似乎很不要脸,但陈淮就是要求了,而不可思议的是,沈琅答应了。
他起初看着陈淮看了蛮久,随后不知是想了什么,淡淡地笑了,这次不是假笑,是真的笑了。于是他就答应了。
沈琅无意识的摩挲着手下温热的皮肤,触感很好:“还有?”
陈淮觉得有点痒,想挣开;但挣不开,就不动了。
“没有了。”陈淮的心思就到这里结束了,他似乎只想到这些,仅此而已。
沈琅没有送陈淮回隔壁,而是整理了客房给他休息。他知道陈淮的妈妈晚上不回家。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窗外依旧传来蟋蟀的叫声,又微风从缝隙钻进来,风扇呼呼地转着。床头灯光是暖黄色的,沈琅把书翻了一页,看了几行字之后,想起陈淮刚才惊人的举动。
在此之前,他心有郁积,不是因为父母,只单纯是听到一些麻烦事产生的厌恶的感情。需要用某些极端的手段让自己变得舒缓,这件事情已经维持了好几年了。沈琅原本想在抽完烟之后去做的,陈淮就在这个时候闯进来。
他靠着床头,垂眸盯着书,没看进去,只单纯捧着一本书,思索着什么。经过陈淮刚才的一惊,沈琅已经没了做那件事的念头。他只是在想,陈淮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其实陈淮也不知道。
只有窗外照进来的路灯的光,斜斜地使门背亮着,在这暗的房间里,唯一的光线。陈淮直挺挺地躺着,看着天花板,膝盖擦了药,但依旧泛着细密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