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暂时离开了。迎接陈淮的,是高中的第三年,也是高中最辛苦的一年。
但这时候,还没有显露出太大的压迫感,他们该学的时候学,该玩的时候玩。
十点十分下课铃终于响起,这一天的晚修结束了。陈淮和韦宇明骑小电驴回家。陈淮坐在后座,风呼啦啦地绕过耳廓。路上人不多,靠近桥头有个卖龙眼的商贩还在收拾车厢。
韦宇明超过前面一辆三轮车,他说:“你脖子好得差不多了吧?我都没怎么见着印子了。”
陈淮说:“好了,就每天晚上再擦点药膏……我跟你说,昨晚我妈问我脖子怎么了,吓了我一跳,我以为她发现了。”
韦宇明“啊”了一声:“她说什么?”
“她问我脖子为什么有个疤,是后脖子已经脱痂的那块地方,比旁边的肤色都白一点,那时候我低头削果,她从厨房走出来一看就看见了。”陈淮说,“不过没什么事,我跟她说是被虫子咬的,我不小心抓出血了,就留了个小疤。”
夜晚的兰静大桥灯光璀璨,江面却只浮了一层淡淡的波光,透出墨绿色,让不会游泳的人望而却步。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像黑色的云海,在悠闲地流动。
韦宇明笑了:“糊弄过去了?”
陈淮说:“是啊,我小时候回外婆家,被狗身上的跳蚤咬过,经常抓,现在脖子后面的疤和小时候的差不多,那种微毒的虫咬人可能都是这个样子吧。”
再拐过一个大弯,走过桥底,接着左边下坡,直行右转,就差不多到家了。
陈淮打了个哈欠:“你还有多少作业。”
“不多不少,一个小时能搞定,再有半个小时玩下手机,关灯睡觉。”
“我也差不多。”陈淮说。
……
一个小时搞定,陈淮收拾好作业,就靠着窗发呆,今天的月亮格外亮,是一只明黄色的眼睛。妈妈夜班,不在家,他就把客厅厨房厕所的灯全关了,再把卧室门闭上,做一个闭关修炼的人。
但他又没心思复习。
看了一会儿,他又坐回椅子,拿着手机东划划西划划,在微信列表里,划到了某个人的头像,这个头像和外面明晃晃的月球简直一模一样。
对话显示在三天前。
沈琅还没有开学,陈淮知道他就在隔壁,自从他回柳城之后,他们之间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也许是因为各有各的事情,也许是因为忘了,也许是因为犹豫。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犹豫。
陈淮在框里打了几个字,“发送”从右边跳出来,他的拇指悬在上边。
晃呀晃的,又删了那句话,用差不多的字词重组了一次,这次表现得更加礼貌。拇指悬在那块绿色的“发送”,陈淮“啧”了一声,直接点了左上角的箭头,退出了页面。
飞速找到韦宇明发了一句:“你表哥在做什么。”
韦宇明应该是在玩手机,秒回了一个问号。
[小明同学]:你干嘛?
[犟种]:问一下。
[小明同学]:我也不知道,他们家住四五六层,我们住一二三。
[犟种]:你去看看。
[小明同学]:不去,现在都几点了,你以为我表哥跟咱们一样是夜猫子啊。
[小明同学]:还有,我打游戏的时候不要给我发信息,如果现在不是休战期,你看我搭不搭理你。
[犟种]:退下吧儿子。
[小明同学]:[动画表情]
陈淮略过表情包上那只凶恶的猪,知道韦宇明不起作用了。他就换了个人。
这次是一朵玉兰花头像,这人头像用了三年,从高二到高三,没见换过。
[犟种]:问你一个问题。
过了几分钟,那边回了。
[大道至简]:怎么了?
陈淮在对话框打了“我想跟一个”,之后犹豫不决,一个哥哥?一个长辈?一个朋友?一个朋友家的表哥?
他再三考虑,最后选了“哥哥”两个字,只不过要在前面加个前缀“不太熟的朋友家的”。
不太熟的朋友家的哥哥。
三天没说过话,熟悉又变成尴尬了,陈淮这么一想,好像跟沈琅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他甚至没怎么了解过这个人。
甚至可以说,完全不了解。
[犟种]:我想跟一个不太熟的朋友家的哥哥聊天,之前他帮过我,但已经三天没联系了,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头。
[大道至简]:万事不决表情包,发个表情包过去,如果他马上回你了,就继续,如果没马上回你,后面还可以说是发错了。
[犟种]:[动画表情]
大拇指装在正方形的框里,表达陈淮对这位军师的赞美与尊重。
学以致用,陈淮在表情包里挑选半天,却一个也发不出去。这个太搞怪,那个又太正经,这个太奇葩,那个又太抽象。
二十分钟之后,陈淮叹了口气,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在文本框飞快输入了一句话,毫不犹豫地点了发送,摁黑屏幕,转头观赏纱窗外的明月去了。
大概是一片不知名云盖掉半块月亮的时候,没等来微信提示音,等来了一通电话铃。
陈淮有些紧张,手心稍微出了点汗,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紧张。
接通之后,双方都沉默了两秒,陈淮才开口叫了一声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应了他一个嗯,声音通过电子设备传递得有些沉闷,却又是好听的。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沈琅这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