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淮没准备好,就说:“没什么。”
沈琅盯着他看了一会,眼神并不严肃或带着被打扰的不快。他只是因为被呼叫而得不到回应产生了奇怪,希望能从目光中找到陈淮叫他的原因,也是一个催促,催促陈淮说清楚。
这只维持了几秒,陈淮依旧不说话,而且躲避他的目光,沈琅就开口问:“渴了?”
陈淮:“不是。”
沈琅:“想上厕所?”
陈淮:“没有。”
沈琅关了手机:“那就是无聊了。”
陈淮这下不反驳了,因为他知道已经没用了。
蝉声不知什么时候又大声晃荡了,从医院的玻璃窗渗透进来,外面天光大亮,热烈的阳光一下就铺满大地,看一眼都感觉到酷热。
“那我给你讲个我的故事。”沈琅说着,从床头柜上的塑料袋拿了个梨子,用小刀缓慢地割着上面的皮。
“记得那一天老师把我留到很晚……”
天色已经比较暗了,但太阳的光线还没有沉寂。沈琅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是一条山村小道,苍梧村里的小道这时候尚未修缮,是一条人和车用时间走出来的路。
小路两旁是高高的甘蔗田,沈琅走在路中间,埋在甘蔗的高度下,空气中只有他踩到碎石的声音,或是踩到水坑溅水的声响。
这是一个炎热的夏天。
现在接近全面的夜晚,也就是天边尚有一丝橙黄的光芒,热气尚未散去,几步路也会大汗淋漓。
更别提沈琅还背着个书包,贴着后背,闷的汗更多了。风把甘蔗林的枝干与枝叶吹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在安静的四周格外明显。
沈琅走着走着,天就彻底暗了,在这黑暗的一切里,至少天上漫长的银河能给他稍许的安慰。他讨厌这里,比起看腻的农田,他更向往城市的车水马龙。
他讨厌黑暗,但村子基建不好,用来讨生活的田地占据大片土地,村民们都是把房子堆在田的尽头,灯光也就在那里,而这一边如果没有月亮、没有银河、没有萤火虫,那就是彻底的黑暗。
沈琅不高兴地踢了一块石头,那颗小小的石头前进了两个跨步,他就这样踢着那颗在银河下能反光的石头,又往前几步,那颗石头跟其他石头不太一样,其他的石头很坚硬,但这颗石头富有弹性。
像小卖部三块钱一个的橡皮球,但它真正的名字其实叫弹力球,只是因为摸起来跟橡皮很像,才这样叫的。
沈琅又是一脚,那颗球却忽然不知道去哪了,跟随银河的光芒也找不着了,他只好继续走,刚跨出两步,却听到“噗嗤”一声,脚下踩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在他脚下碎了,他抬起脚,感觉到一种黏糊糊的东西贴在他鞋底,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开始害怕了。
沈琅就唱歌,唱的是昨天老师教的《虫儿飞》,唱的声也不大,单纯是希望多一点不一样的声响,以抵抗现在死寂的空气。
其实是有虫在叫的,但那些声音在一个感到恐惧的人的心中与惊吓没有区别。
任何风吹草动都可以疑神疑鬼。
“黑黑的天空低垂……”
村里的夏天昼夜温差大,晚上冷风一吹,沈琅原本汗湿的后背,徒然爬起一阵凉意,而这阵凉意更让他起了鸡皮疙瘩,又更激起了他心中的恐惧。
“亮亮的繁星相随……”
银河仿佛没有尽头,它在天上亮着,地面的确有一条暗光,可驱赶黑暗是远远不够的。沈琅精神有点紧张,唱歌的声音发抖了。
“虫儿飞、虫儿飞……”
他唱这句话的时候,突然有一只苍蝇钻到他耳边吓了他一大跳,他猛地晃动头,把那只苍蝇赶走了。
可他越往前,苍蝇却又莫名其妙更多了,突然,他闻到一股非常奇怪的味道,那是让他从脚板底冲到天灵盖的不适感,他的身体在叫嚣他赶紧离开,可又有一只苍蝇横冲直撞,他头一偏,恰巧就看到了在甘蔗林中,被风拨出的一条缝隙,一个稻草人插在那个地方。
就在接近小路四五步远的地方。
可这里是甘蔗林,怎么会有稻草人呢。
稻草人的头正对着他的方向,如果是白天,他肯定能看清,大概只会觉得有人故意放这整蛊,还会叫上其他人一起来看,向稻草人发起进攻。可黑暗里,他只觉得毛骨悚然。
沈琅发觉,自己好像越来越紧张了,他的呼吸声清晰可听。
明明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可他总觉得这里还有其他人。
他真的感到非常的害怕,沈琅挥开那些苍蝇,开始撒腿奔跑,他开始不断地向前跑,一直跑,耳边的风呼啸,身边的甘蔗林悉悉索索,好像有人追着他似的。
他一直跑一直跑,直到看见人造灯光,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拿着手电筒,他就一个加速冲过去,冲进对方的怀抱里。
他把自己塞进父亲的怀里,终于崩溃大哭起来。
第二天,等沈琅醒之后,他从一起玩的朋友那里听说,今早清晨天刚刚亮,有人到甘蔗林除虫,没曾想直接撞见了一颗人头。
血淋淋的,许多苍蝇黏在上面,面目全非,一颗眼珠子不翼而飞。
那人吓得尿了裤子,最后飞奔回来报的警。
“这是一起故意杀人案,死的那人是隔壁村的,就是亲戚之间为了抢地,凶手那时候已经逃到了隔壁省,不过两个月之后他就被抓捕归案了。”沈琅拿着半个梨子,另外半个在陈淮手上。
陈淮听完这个故事,背后有些许发凉,可他依旧问道:“那你踩的那个东西……”
沈琅笑了一下,说:“乡下的夜晚,实在是太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