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此时,在这个夜晚,这间病房里,陈淮感受到了绝对的安全与宁静,也许这来自医院,也许这来自他自己,但他坚定地相信这一部分是包括有沈琅的。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它开机之后就一直在那,陈淮没有去动。他只是和沈琅沉默地相处,因为他们都不想打扰到另外两个病人。
沈琅问陈淮要不要喝点粥。
陈淮犹豫着。
他并不饿。
但他也不想拒绝沈琅。
年长他六岁的人早就学会了看脸色,于是沈琅说:“你应该不是很饿,小宇刚刚和我说你们才吃了宵夜。”
陈淮顺势点头。
接着他们又安静了一会儿,左侧床的病人翻了个身,呼噜断了一下,然后又自然地响起。
沈琅轻声问:“脖子现在感觉怎么样?”
陈淮看到沈琅注视着他上过药绑着绷带的脖子,不免得有些尴尬,可他不是乌龟,没办法把脖子缩进龟壳里。
为了掩饰,他抬手作势要摸,中途就被截下来了。对方的手掌很容易就包裹住他的手腕,很简单就阻止了他的动作。
沈琅:“不要动它。”
陈淮顺着沈琅的力道放下手,而对方也在完成任务之后松开,并重新将目光放到伤者的眼睛上。
床头柜上的灯也许是接触不良,轻微地闪烁了一下,似乎变暗了一点,从暖亮色,变成了暖暗色。
是令人陶醉的、昏昏欲睡的氛围。
“没什么事的,哥。”陈淮说,“不痛不痒。”
“是吗。”沈琅笑了一下。
现在快要四点了,还有两个小时,太阳就会叫嚣自己傲然的力量。
其实陈淮有注意到沈琅眉宇间的疲惫,只是他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劝这个不算很熟悉的哥哥去休息。
他犹豫了一会,低声说:“哥,我不用人陪着。”说完,他就看着沈琅,那双眼睛里充满诚实与认真,这是一个事实,他陈述而已。
沈琅听懂了他的话,想了想,目光在陈淮脖子上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重新回到他的眼睛,他说了声好,帮陈淮放下床头,就拎着粥走了。
墙上的时针一点一点地动,绕着点转圈,陈淮是睡了半个小时的,可五点几他惊醒了。睁开眼的一瞬间,梦也跟着消失在记忆的深处,他惊魂未定,却又无法回想,只能在平静的气氛中恢复。
而几分钟之后他又意识到,他饿了,不仅如此,他还想上厕所。又等了几分钟,窗外有鸟在叫,好像蟋蟀蝉虫也重新响了起来,声音不大,快要天亮了。
陈淮试图用睡意打败尿意,但他失败了。
也许四点的时候不该喝那么多水,他想着,眼睛盯着右手输液的位置。身边的两个大叔还在打呼噜,陈淮缓缓直起身,病床发出一点轻微的响声,他立即顿住,担心吵醒其他人。
片刻后完全坐起来,左手碰了一下右手的皮肤,很凉,他关掉了输液,撕开两条固定输液管的输液贴,然后用左手按住了针头的位置,抬脚一踹把针拔掉了。
陈淮踩着医院的拖鞋,一步一步轻轻地挪到门口,不知道为什么两个病人的呼噜声渐渐小了,仿佛有了要醒来的趋势,他现在只想上厕所。
门紧闭,但他能透过门上的透明小窗看到外面,走廊上的灯是亮着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悄无声息的,他就扭开了门把手,拉开门往左探头的一瞬间,猛地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他刚刚见过的,就在几十分钟之前,在他躺着的病床旁边。
陈淮瞪大了眼睛,似乎怎么也没想到沈琅会在门口的休息椅上坐着,而这位哥哥看到他出来,只在刚开始意外了一下,随后一扬眉,轻声说:“出来。”
陈淮乖乖地出来了,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松了口气,却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放松,明明被抓了个现行。
沈琅依旧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他靠着椅子看着陈淮:“要干什么?”
语气不平不淡,应该没有生气吧。
陈淮如实相告。
“你可真厉害啊,自己拔针?”沈琅垂眸,目光落在陈淮的右手背上。
陈淮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什么也不要说。
“为什么不说话?”沈琅说,“它在出血你没感觉到吗?”
他这样说,陈淮才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按住的地方居然已经渗血出来,他这才察觉自己左手的力气非常虚,甚至无法用足够的力量压住打针的地方。
沈琅站了起来,似乎拿他没办法。
“把手给我,我帮你按着。”沈琅说,朝陈淮伸手,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
陈淮照做了,他仍旧不说话,他当然知道这样不够礼貌,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像一个闯了祸的小孩子。
性格乖张,勉强知道面对生气的人该有的分寸。
沈琅左手托着陈淮的右手,大拇指按在流血的地方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