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去以后,还会想他吗?”苏菲问。
“谁?”
“你知道我说谁。”
江月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也许。但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是三年前的我了。”
苏菲看着她,笑了:“你确实变了。你以前笑的时候,眼睛不笑。现在笑了。”
江月白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
“真的。你比以前好看了。”
“我以前不好看?”
“以前也好看,但那是‘完美’的好看。现在是‘真实’的好看。”
江月白看着她,笑了。这次,她的左眼角先弯了。
“苏菲,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知道,笑的时候眼睛也要笑。”
苏菲举起酒杯:“不客气。祝你回国一切顺利。”
“祝你一切顺利。”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像风铃。
回国那天,伦敦在下雨。
江月白站在希思罗机场的出发大厅,看着窗外的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无数条银色的丝线。
她想起三年前,她从上海离开的那天,也在下雨。上海的雨和伦敦的雨不一样,上海的雨是热的,伦敦的雨是冷的。但不管是热的还是冷的,都是水。水可以洗掉很多东西,但洗不掉记忆。
她拉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嘉木发来的消息:“一路平安。到了给我消息。”
她回:“好。”
又震了一下。是苏菲:“你走了我会想你的。记得给我寄明信片。”
她回:“会的。”
又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点开一看,只有一句话:“我知道你今天回国。我在上海等你。”
她没有存这个号码,但她知道是谁。
她看着这条消息,在登机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删掉了消息,关了机,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伦敦在她的脚下越来越小。泰晤士河变成了一条银色的丝带,伦敦眼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点,整座城市缩成了一幅地图。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三个小时后,她在迪拜转机。打开手机,又收到一条消息。不是顾衍,是阮棠。
“月白!你真的要回来了吗?我去机场接你!”
她笑了,回了一条:“真的。后天到。上海浦东,下午两点。”
“我去接你!”
“好。”
又一条消息,是商陆:“嫂子,欢迎回来。”
她看着“嫂子”这两个字,沉默了几秒,没有回。
她没有承认自己是“嫂子”。
但也没有否认。
飞机从迪拜起飞,飞往上海。八个小时的飞行,她没有睡,一直在看窗外的云。云层很厚,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地面,也看不到天空。她觉得自己像三年前一样,漂浮在虚空里。
但和三年前不同的是,三年前她是逃走的,这次她是回来的。
回来的理由有很多。外婆年纪大了,她想多陪陪外婆。国内的策展市场正在发展,她想回来做点事。伦敦很好,但不是家。
还有一个理由,她不愿意承认。
她想看看,三年过去了,那个人还在不在。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期待他还在,也许期待他已经不在了。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上海时间下午两点,飞机落地。
江月白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到了阮棠。阮棠胖了一点,圆脸更圆了,举着一个大大的牌子,上面写着“欢迎江月白女王回国”。
江月白笑了,走过去,抱住了阮棠。
“你胖了。”她说。
“你瘦了。”阮棠说,“伦敦的饭不好吃?”
“不好吃。”
“回来就好。外婆做了你最爱吃的菜,等你回去。”
“外婆还好吗?”
“好着呢。天天念叨你。”
两个人笑着,往外走。
江月白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今天回来。除了阮棠。
她不想让那个人知道。
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
但那个人不需要她告诉。
因为他在机场等了她三天。
从她发消息给阮棠说“后天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阮棠告诉商陆,商陆告诉了他。
他每天下午两点到机场,坐在到达口的咖啡厅里,等她。
第一天,她没有出现。
第二天,她没有出现。
第三天,她出现了。
他坐在咖啡厅的角落里,戴着墨镜,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他看到她和阮棠拥抱、说笑、走出到达口。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比三年前长了很多,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她的脸瘦了,下颌线更利落了,但气色很好,眼睛里有一种三年前没有的光——不是温柔的光,不是锋利的光,而是一种沉静的光,像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有力量。
她没有看到他。
他从墨镜后面看着她,看着她走过,看着她消失在出口。
他的手在发抖。
三年了。
他等了三年。
她终于回来了。
他没有追上去。
因为他答应过外婆——“你等等她。”
他在等。
等她准备好了,等他准备好了。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知道你今天回国。我在上海等你。”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咖啡厅,走向停车场。
他的车停在B2层,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和三年一样。他坐进车里,没有发动,而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脑海里全是她的脸——三年前的,今天的。三年前的她,二十岁,穿着白裙子,站在桂花树下,笑的时候左眼角先弯。今天的她,二十三岁,穿着米白色风衣,头发很长,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光。
他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外面的阳光很好,上海的秋天,天高云淡。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江南的雨留不住人,就像我留不住你。但雨年年会下,而你,再也进不来我的门。”
他不想进她的门。
他想进她的心。
不管那道门关得多紧,他都要敲开。
一周后,江月白收到了一封请柬。
是程砚白的私人酒会。
她看着请柬上的名字,想起小时候在苏州的巷子里,有一个小哥哥坐在台阶上看她跳舞。她想起他说“你跳得真好”。她想起他出国后,再也没有回来。
她不知道程砚白就是那个小哥哥。
请柬上没有写。
她只看到一行字:“法籍华人画家程砚白,诚邀江月白小姐莅临。”
她想了想,决定去。
不是因为程砚白,是因为这场酒会,是她回国后第一个工作机会。程砚白在寻找策展人,她想拿下这个项目。
她不知道的是,这场酒会,顾衍也会去。
因为顾氏是赞助商。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雨夜,她会再次遇到他。
而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他走进她的心了。
至少,她以为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