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之后的日子,和之前没有太大的不同。
顾衍还是经常来苏州,江月白还是经常排练、上课、看书。但有一些细小的变化,像春天的草,不知不觉地长出来。
比如顾衍开始在她排练的时候给她送饭。不是让助理送,不是叫外卖,是他自己做的。他的厨艺很一般,第一次做的番茄炒蛋咸得发苦,第二次做的炒青菜油太多,第三次做的红烧肉糊了锅底。
江月白每次都吃完,然后说“下次少放点盐”“下次油少一点”“下次火小一点”。顾衍每次都点头,下次还是做不好,但下次的下次会好一点。
有一次她问:“你为什么要自己做饭?你完全可以请个厨师。”
顾衍说:“请的厨师是给别人做的。我做的,是给你做的。”
江月白看着他系着围裙、手忙脚乱的样子,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有病。但她喜欢这种病。
比如顾衍开始在她的宿舍里放一些东西。一条围巾“你上次说冷”;一盒润喉糖“你排练的时候嗓子容易干”;一本书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你上次说想看”。东西都不贵重,但每一样都有理由。
阮棠看着顾衍放在江月白桌上的东西,感叹道:“月白,你未婚夫真的太会了。”
“他不是未婚夫,是男朋友。”
“哦,男朋友。有什么区别?”
“未婚夫是要嫁的,男朋友可以不嫁。”
“那你嫁不嫁?”
江月白想了想,说:“看心情。”
阮棠翻了个白眼:“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每次都还在想。”
“你想什么?”
“想他是不是真的。”
阮棠看着她,忽然说:“月白,你是不是害怕?”
江月白的手指顿了一下:“怕什么?”
“怕他是假的。怕他现在对你好,以后就不对了。怕他走了,你又剩一个人。”
江月白没有回答。
因为她确实怕。
江月白怕的东西很多。她怕失败,怕失望,怕被抛弃。这些怕不是凭空来的,是有原因的。
她六岁的时候,父母大吵了一架。她躲在楼梯上,听到父亲说“你总是往娘家跑,像什么话”,母亲说“你家规矩太多,我受不了”。她不知道他们最后是怎么和好的,但她记住了那种害怕的感觉,怕家散了,怕妈妈不要她了,怕爸爸再也不笑了。
她十岁的时候,外婆生了一场大病。她在医院里看到外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上插满了管子。她哭着说“外婆你不要死”,外婆笑着说“外婆不会死,外婆还要看你跳舞呢”。外婆后来好了,但那种害怕,怕失去最重要的人,刻在了她的骨头里。
她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喜欢一个男生。那个男生是舞蹈系的师兄,长得好看,跳舞也好。她偷偷写了一封信,放在他的书包里。第二天,信被贴在了舞蹈教室的公告栏上,全班都看到了。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走过去把信撕下来,然后继续练舞。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主动喜欢过任何人。
她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一层一层的壳里。最外面是温柔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错的壳。中间是冷静的、锋利的、保护自己的壳。最里面是一个小女孩,抱着膝盖,蹲在角落里,不敢出来。
顾衍是第一个让她想从壳里走出来的人。
但她怕。怕走出来以后,发现外面是空的。怕她把心掏出来了,对方说“我不要了”。怕她信了,然后被辜负了。
所以她总是笑着说“看心情”,总是说“你不要太认真”,总是用温柔的语气说扎人的话。不是因为她坏,是因为她怕。怕自己太认真了,收不回来。
这些事,她没有告诉顾衍。
但顾衍好像知道。
因为有一次,她问他:“顾衍,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衍想了想,说:“因为你不相信有人会对你好。”
江月白愣住了。
“你每次都笑着说‘看心情’,但你心里在想‘他会不会一直这样’,”顾衍说,“你每次都说‘你不要太认真’,但你比谁都认真。你不说,但我知道。”
江月白看着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顾衍,”她说,“你不要自作聪明。”
“我没有自作聪明,”他说,“我只是在了解你。”
“了解我什么?”
“了解你为什么总是笑着推开别人。”
江月白没有说话。
顾衍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在沈家老宅的院子里,冬天的风吹过来,桂花树已经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
“顾衍,”江月白终于开口,“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太喜欢你了,然后你走了,我会受不了。”
顾衍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到她的手指不想松开。
“江月白,”他说,“我不会走的。”
“你说了不算。”
“那什么算?”
“时间。”
顾衍笑了:“那我们就用时间证明。”
江月白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觉得也许——也许这次可以不一样。也许这个人,值得她从壳里走出来。
十二月下旬,江月白期末考试结束,准备回苏州过年。
顾衍说送她,她说不用。顾衍说“我坚持”,她说“你坚持你的,我拒绝我的”。最后顾衍还是来了,开着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宿舍楼下,等她收拾行李。
她收拾了半个小时,他就等了半个小时。没有催,没有打电话,就靠在车门上,看手机。
阮棠从窗口看到,对江月白说:“你男朋友在楼下等你。”
“我知道。”
“你不快点?”
“让他等。”
“你不心疼?”
“心疼什么?他又不冷。”
阮棠看了看窗外,顾衍穿着风衣,围着围巾,看起来确实不冷。但她还是觉得江月白有点过分。
“月白,”阮棠说,“你是不是故意让他等的?”
江月白笑了笑,没有否认。
她确实是故意的。因为她想知道,他能等多久。能等十分钟,就能等一小时。能等一小时,就能等一天。能等一天,就能等一辈子。
她不是不相信他,她是在测试他。测试他的耐心,测试他的诚意,测试他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不会走”。
半个小时零七分钟后,她下楼了。
顾衍看到她,收起手机,打开后备箱,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去。
“你等了多久?”她问。
“没多久。”
“半个小时零七分钟。”
顾衍看了她一眼:“你计时了?”
“嗯。”
“为什么?”
“想看看你会不会催我。”
“结果呢?”
“你没催。”
“所以呢?”
“所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你通过了。”
顾衍站在车外,看着她的侧脸,笑了。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车子。
“江月白,”他说,“你下次想测试我,直接说。不用让我在风里站半个小时。”
“我说了就不准了。”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我在测试你,你就会刻意表现。我要看的是你真实的样子,不是演出来的样子。”
顾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是陈述事实。”
“不管是夸奖还是陈述事实,”她系上安全带,“开车吧,我饿了。”
顾衍踩下油门,车子驶出校门,汇入车流。
江月白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
回到苏州,江月白的生活变得很简单。早上陪外婆去菜市场买菜,下午在书房看书,晚上在院子里散步。偶尔去观前街吃生煎包,偶尔去拙政园看风景,偶尔去平江路听评弹。
顾衍隔两天来一次,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袋水果,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是一盒她爱吃的桂花糕。他来的时候,外婆总是很高兴,拉着他喝茶、吃点心、聊天。顾衍在外婆面前很乖,会叫“外婆”,会帮忙洗碗,会陪外婆下棋——虽然他每次都输,因为他不会下围棋,外婆教了他好几次他还是不会。
有一次外婆问他:“小衍,你喜欢月白什么?”
顾衍想了想,说:“喜欢她什么都藏在心里,但我会慢慢挖出来。”
外婆笑了:“你挖得出来吗?”
“挖得出来。”
“挖不出来呢?”
“那就一直挖。”
外婆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说:“你比你爸强。你爸当年追你妈的时候,只知道送花送包,不懂人心。”
顾衍笑了:“外婆,我爸要是听到您这么说,会伤心的。”
“伤心就伤心,我说的是实话。”外婆顿了顿,“月白这孩子,看着坚强,其实心里软。你要是对她好,她会对你更好。但你要是伤了她,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外婆端起茶杯,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桂花树,说了一句:“江南的冬天冷,但有盼头。盼着春天,盼着花开,盼着天暖。你们年轻人也一样,有盼头就好。”
顾衍看着外婆,忽然觉得江月白身上那种“温柔但锋利”的气质,是从外婆这里来的。不是学来的,是长在骨子里的。
跨年夜,顾衍来苏州接江月白去上海看烟花。
外滩人山人海,两个人挤在人群里,手牵着手,像两片被潮水推着走的叶子。江月白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她喜欢顾衍牵着她的时候,那种“他不会松开”的安全感。
倒计时的时候,所有人都开始喊:“十、九、八、七——”
顾衍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被烟花的火光照亮了,里面倒映着整个天空的光。
“三、二、一”
新年快乐。
周围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江月白抬起头,看着顾衍。他的眼睛里也有烟花,红的、绿的、金的,一朵一朵地绽开,又一朵一朵地熄灭。
“顾衍,”她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你许愿了吗?”
“许了。”
“许的什么?”
“不能说。”
“又是不能说?”
“说了就不灵了。”
江月白看着他,笑了:“你是不是许了‘希望江月白嫁给我’?”
顾衍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对了。”
江月白笑出了声:“顾衍,你真的很不会藏。”
“在你面前,藏不住。”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天空照亮了。江月白靠在顾衍的肩膀上,看着满天的烟火,觉得这一刻很幸福。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是她最后一个无忧无虑的跨年夜。
因为春天的时候,一切都会变。
烟花放完了。
最后一朵金色的牡丹在夜空中绽开,碎成千万点星光,缓缓坠入黄浦江的黑暗里。人群开始散去,欢呼声变成了嘈杂的交谈声,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
顾衍还牵着江月白的手。
他没有松开的打算,她也没有抽回的念头。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被刚才的拥挤和寒冷捂出了薄汗,但谁都没有先放开。
“走吧,”顾衍低头看她,“送你回去。”
“回哪?”
“苏州。或者你想回我公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眉压着眼,目光比平时更深,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江月白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那种笑,不是温柔的假笑,不是逗人的坏笑,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笑——带着一点挑衅,一点试探,一点“你猜我要做什么”的神秘。
“去你公寓。”她说。
顾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确定?”他问。
“你问第二遍了。”
“我要确认。”
“确定。”
顾衍深吸了一口气。上海的冬夜冷得刺骨,但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发烫。他牵着她的手,穿过散场的人群,走向停在外滩附近的车。
一路上两个人没有说话。不是无话可说,是有太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车开到顾衍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静安寺附近的高层公寓,顶楼,一整层都是他的。江月白来过一次,上次下雪的时候。但那一次她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走了,连卧室都没进过。
这一次,电梯上行的时候,她靠在对面的镜面上,看着顾衍的侧脸。电梯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眉骨的阴影不再凌厉,反而有一种安静的美感。
“你看什么?”他忽然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