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下了雨，又是一场倒春寒，早晨起来，杨粲便被冷气激到，有些头重脚轻。

阿蛮为她加了一件披风，问道：“外头风好大，不然今日就不去署衙了，在家避一避？”

“我都多少日子没有正经看公文了，再偷懒，心里过不去不说，对外头的大小事也要抓瞎，这官还怎么做？”

阿蛮劝不住，杨粲还是出门上了车。

一进公事房，浓浓的暖气混着淡雅的清香扑面而来，十分陌生。

杨粲以为走错了，将脚撤回来，左右看看，怎么看也没看出问题。

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进门，转脚直接去了都坐堂的正殿。

在门外就听到仆射和尚书们叽叽喳喳的碎语声，杨粲心想这总没有走错的道理，进了门，却也是同样的暖气蒸腾。

右仆射抬头看到她，笑眯眯招呼：“令君来了？今儿外头可冷，快快进来。”

杨粲在上首坐下，疑惑道：“这些炭炉和绒毯是怎么回事？江尚书，你最近有钱了？”

度支尚书江迎管的是官家的财政，官府的日常开销若追根溯源，也是要落到她头上的。

江迎老神在在，不紧不慢道：“人情虽好，可不敢应。这若花的是国库的钱，杨令君还不第一个把老臣给参了？”

杨粲微笑：“尚书言重了。”

右仆射在一旁笑道：“令君不必多虑，这个是郡王送过来的，说是感念咱们尚书省奉公劳苦，自掏腰包整治这些，想叫咱们过得舒坦一些。”

左民尚书李意年纪轻些，向来有些口无遮拦，此时也嘻嘻笑道：“说是这么说，谁不知道是为了哪位呢？”

杨粲觉着身下的绒毯有点烫屁股。

但这并非冲着她来，只是打着捐给尚书衙门的旗号，眼看尚书中几位年纪大的已经端坐其上，满脸受用，杨粲也不好说出将这些东西退回去的话。

议过朝事，到了去见暻殿下的时候，出了门，又是一辆小车停在路边。

车旁的宫人行礼道：“少师来了，是要去内廷么？郡王吩咐，雨天难行，请少师乘车。”

“呃，不必劳烦了。”

杨粲刚想绕道，司马雅的声音就从背后响起：“冯御史的老娘李暄是中军营的人，你乖乖坐上去，我就叫李暄回去提点提点她女儿。”

冯御史是御史台查办解氏案的经手人之一。

杨粲倒吸一口凉气：想不到郡王开窍得这么快，眼看着已经学会分析朝官的裙带关系、还能拿来对付她了。

但杨粲无法拒绝。

挪到车边，刚要抬手扶辕，肩膀便被人一勾。司马雅将杨粲捞起来，不费吹灰之力送上车去。

杨粲有些着恼：“殿下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这一整天围着她转做什么？

司马雅：“有事啊，我也要去宫里，明儿开始练武了，有些事项要交待小暻殿下。”

杨粲语塞。

司马雅又道：“我只是想多知道一些你的事。前头欠了二十年都没跟你有多少交集，如今有机会了，就让我补回来一些呗。”

杨粲不能理解郡王的执念，眼角余光瞟见一旁的宫人脸颊红红，显然将郡王这话当情话听了，一时也无法解释，赶忙闭嘴，免得引出郡王更多的奇言异论。

午间休息时，周珧撑着伞过来了，手上还提着食盒。

司马雅看着她进门，猛然想到，当年在周府门前见过的两个人，莫非就是杨粲和周珧？

说起来，既然殷成懿与杨粲半夜见过，说明杨粲当年多半是在周府上过夜的，如果派人回去查查那段时间都有什么人来过周府，杨粲的身份岂不就明明白白了？

可恨当年她也是被周雁半关着禁闭的，对家中人情往来一概不知，后来离开周家，就更不曾关注了。

如今周家也没有她的人，就算想查也有些无从下手。

“阿粲。”

司马雅眨眨眼，才发现就在她发呆的工夫里，周珧已经恬不知耻地坐到了杨粲旁边。

周珧一边摆盘，一边道：“都是骆医交代过你能吃的，我已经检查过，不用小心翼翼的了。”

杨粲觉着自己最近这句话说得有点多：“……你这是何必。”

司马雅眯起眼：“对啊，女君这是何必，有这工夫，不是该去给陛下献殷勤么？”

周珧并不恼，温声道：“如今我算宫内半个主人，照顾客人是应该的。”

司马雅本来想问她的饭呢，又想到自个儿现在也姓司马，兴许不能算客人……只好愤愤闭嘴。

庾嘉忙道：“殿下的膳食我已经着人送来了，一会儿便到。”

“要你多嘴。”

于是愤愤之人又多了一个。

杨粲不想做一些无谓的争吵，便默默提起筷子，开动起来。

周珧却没有动手，只是看着杨粲，片刻后，轻声道：“阿粲，解家的事，你不要再插手了。”

杨粲微顿：“你但凡是说不想做皇后了，我还能答应给你想想法子；叫我不管解家，却是不可能的。”

“自上回加征军粮的圣旨被门下驳回，解回便成了陛下最大的一枚眼中钉，此番是一定要除去的……”

杨粲淡淡道：“封驳诏书是门下省职权之内，当初的结论也是侍中们正经商议出来的，解回不过摆出道理来，她有什么错？”

周珧摇头：“可是陛下不会管她有没有错，只会记住她碍了自己的大事。”

“既然知道解回没错，你就应该劝进陛下，而非来叫我见死不救。”

周珧抿嘴：“如果将陛下逼急了，你也会被盯上的。”

“哦，原来我现在还不算被盯上么？”

“你认真一点！你知道陛下要对付人，认真起来会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