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路上,司马雅无心在意杨粲要带她去哪,也等不到目的地,眼见周围没什么人影了,便问道:“你……可去过义兴么?”
杨粲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道:“下官早年四方游历,义兴乃三吴富庶之地,自然是去过的。”
郡王想听的不是这种回答,又问:“那你去过浮玉山么?”
“不曾。以下官的身体状况,如何爬得上那座高山?”
“兴许你不记得了,我可以提醒你,却不要装糊涂。”司马雅道,“我小时有一年在浮玉山上迷路,险些死在风雪里,是一个戴铃铛面具的家伙救了我。
“她是个厉害的,我怎么都弄不断的东西,她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震碎,从雪后的山上带人下来,也气都不喘……
“我那时半昏不醒的什么都看不清,我阿娘却也见到你了,她的眼睛从来是最准的。
“原本便总觉着你和那人有些相像,这下加上我娘亲,总算可以来问一问,你这家伙……”
杨粲猛地转过身,抓住司马雅的衣襟,将她旁边树上一推。
阿蛮远远缀在两人后头,原打算盯着郡王一有要动手的迹象就冲上去。谁成想竟是她家娘子先动手,犹豫着没有上前。
杨粲咬着牙,带着怒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跟那个人很像?你认真的?”
“依你所说,那人可以一掌摧金断玉,踏雪无痕。那我呢?三步一咳两步一喘,便是强盗在面前杀人,我也只能看着,还要担心自己是不是下一个!”
“她可以只身一人在周府飞檐走壁,在雪山来去自如,而我连上马车都要阿蛮来扶。”
“她可以只因为想尝一尝传说中的荔枝,一人一马便远赴岭南;我呢?但凡寒凉一些的吃食都要斟酌再三,动不动要调养好久!”
“她可以为着猎一头老虎,三天三夜在野地里不眠不休,我却连每日稍微晚睡一些都受不住。”
“她是天上鸿鹄,我是笼中病鸟;她是不羁不驯,我是谨小慎微;她能与造化同游,我却不过一捧槁木寒灰!”
“这样的我跟她是同一个人?别叫我笑!”
司马雅原以为杨粲是在不忿自己被看作另一个人,然而听着听着,话里的味道明显不对起来。
面具人的那些她都不知道的事,杨粲是如何知道的?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可见杨粲也不想瞒了。
司马雅看着杨粲发红的眼角,道:“你不知道哪里像?就这种叫人听了来气的说话口气最像。”
杨粲一阵气怒,一口气卡在嗓间,不由得侧过脸,不停咳嗽起来。
司马雅终于抬起手来,抓住杨粲攥着自己衣襟的那只手。
“杨粲……我不知你后来发生了什么,但……莫非你在瞧不起现在的自己?”
杨粲睁大眼,想往后退,但手被司马雅抓住,甩也甩不开。
司马雅:“我说对了?可是为什么?”
杨粲咳出的眼泪挂在眼角,叫她有些看不清郡王的面容。
她抬手一抹,问道:“什么为什么?”
“因我很不懂,你现在不是照样威风得很么,一样可以把我从山上救下来,一样说一不二,一样把许多人耍得团团转。
“失了武功,你就觉着自己换了一个人?
“人确实会变,说实话,我也并算不上有多熟知过去的你,但就这样我都能数出来许多相同的地方……
“我说你与那个人像,绝非信口开河。”
“殿下……”
杨粲垂着脑袋,声音有些无力。
“司马雅,你才是跟她更像的那一个。”
“就算有那么一些相像,如果我说,这都是因为我在学她呢?”
杨粲原本盯着地面,听到这话,并没明白郡王在说什么,空荡荡的脑子好容易转了一会儿,才渐渐睁大眼睛。
司马雅仍旧没有放开手,自己也弯下身去,凑到杨粲面前,盯着她的眼睛道:“那时候你不把我当回事,大约转头就把我忘了。可你不知道,那不到一日的与你的相处,对我这辈子有多大的影响。”
“……我不想知道。”杨粲低着头,看着凑到眼前来的这张脸,不知为何,忽然感到有些危险。
什么意思,找她算账来了?
司马雅“呵”了一声:“你自然不想知道,都说了你是完全不把我当回事的,我也清楚!可我想叫你知道,该如何是好呢?”
“那我现在知道了。”
“哪有那么容易!你是不是忘了,你还喂我喝了你的血!那时我才多大?你这个……”
司马雅磨了磨牙。
杨粲愣住。
杨宪此前警告她不能轻易成婚,理由之一便是婚姻“以血定契”。
这其中是有缘故的。
古来同姓不婚,是因为一个健康之人的诞生,需要结合两份完全不同的血脉。
婚礼之中重要的一步,便是宗妻需要饮下氏妻之血,方有机会孕育生子。
这份外来的血脉会永远存在宗妻的体内,往后但凡与人亲密,情动之时,都有怀胎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