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里的东西剧烈跳动起来。司马雅甚至尚未来得及思考,她的与殷成懿一脉相承的“直觉”就发出了警示般的尖叫。
“……面具?什么面具?”
殷成懿歪了歪脑袋:“唔……她当时是倒着的,我也没看明白那是个什么面具。”
司马雅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面具……又怎么了,世上那么多面具。
殷成懿又道:“不过,她的面具上头挂着铃铛,这个倒少见,响起来还挺好听的。可惜她很快就跑了,我还以为是我做梦呢。
“这么看,这门婚事很好。小杨可是个送福的小神仙,因为见过她之后不久,就是阿雅第一次来找我……阿雅?!你去哪里?”
郡王已经掠出门去,瞬间消失不见。
杨粲出了郡王府大门,总算松了一口气。这会儿,她总算可以专心为解家之事奔走了。
她原打算去尚书衙门转转,车行到半路,见路边有一人抱着一卷黄纸站在街头,在一家画坊外徘徊了两步,而后迈步进去。
杨粲叫停马车,转瞬间有了个主意,下了车,也进了画坊。
方才进门之人名叫温云,目下任中书通事舍人。但叫杨粲盯上她的却是她的另一个身份:廷尉监温曼的女儿。
进了门,杨粲“咦”了一声:“这不是温舍人?”
温云吓了一跳,回过身来,看清来人,面色有些尴尬:“咳,原来是杨都坐,是来买字画的么?”
杨粲笑笑:“温舍人也是?”
温云摸了摸鼻子:“是、是啊……”
杨粲点头:“这云山画坊的主人眼光向来不错,时常可以淘到一些佳作。据说曾经那位顾大家的第一幅画便是在这家寄售,后来才有机会在江南出名、誉满天下的。”
听了这个,温云的面色缓和不少:“确实……原来杨都坐也听过这些渊源。”
“听闻温舍人从前也有一手行书名满洛阳,不知可否赐教,与在下指点一二呢?”
杨粲举头作势欣赏旁边挂着的一幅字。
温云犹豫片刻,将手中黄纸交到店铺的小僮手里,到了杨粲身边。
两人对着几幅字议论了半晌,温云发现杨都坐简直是难得的君子,且性子温和,虚怀若谷,一时引为知己,话题便渐渐偏了出去。
“这么说,令堂这些日子也很忙碌了。”杨粲接了温云的一句抱怨。
温云叹气:“平日无事之时,都受了不少气,更别提此番解氏的案子是陛下亲自发下来的,家母何尝不想做出些成果来,好叫卫上卿看看?”
温云的祖母在旧朝是中枢重臣,先帝被逆王弑杀后,因为不肯出仕贼朝,当场死节,温家还活着的几个朝官一并被撸,全都成了白身。
过江之后,太子惦念旧臣,重新将温氏起复,可惜剩下温家人的才能不及先人,如今家中官做到最高的也就是温云的母亲温曼。
如今朝中官制在混乱中承袭旧朝,主要办事的便是三省九卿。
受命主审解氏案的,是九卿之一的廷尉。廷尉领头的是廷尉卿卫轸,而作为正卿的左右手的,便是廷尉正蔡循和廷尉监温曼。然而这左右两人,脾气却十分不对付。
据杨粲所知,蔡循性子耿直,办事利落,很受卫轸的器重。而温曼或许因为家道中落,办事没有底气,卫轸总对她有些不满的意思。
这次解氏的案子,卫轸也是将工作的大头交给了蔡循。
如今卫轸年事已高,恐怕很快要致仕,眼看蔡循十有八九要接下卫轸的担子,到时廷尉衙门里更没有了温曼的位置。
温家本就在走下坡路,看看温云都要出来卖字了,可见家中营生也不怎么样,恐怕到江南来也没圈到几亩地;再连官都做不好,就要卷起裤脚去种地了。
所以听说温曼近来有些焦头烂额,完全在杨粲意料之中。
杨粲道:“这解氏的案子,如果能照陛下的心意办下来,便是廷尉的大功一件啊。”
温云到这时总算有了一些警惕,毕竟她也知道杨粲是哪一方的,铁定不希望这大功落到廷尉手里。
不过这话没什么毛病,温云想了想,还是道:“是这个道理。”
杨粲点点头:“听说廷尉衙门里,受命主办此案的是蔡大人,看来此番卫上卿是想给蔡大人最后加码一桩功劳,好做接班人了。”
温云哑然。
她又何尝不知?母亲不知为此发了多少怨愤,可又能如何?
杨粲瞥她一眼,又道:“可惜,卫上卿恐怕没有想过,如果这案子办得不好,该叫谁出去受陛下的责罚呢?”
这还用说,皇帝又不是傻子,随便找个替罪羊只会让皇帝更加恚怒,搞不好卫轸的脑袋都难保,当然得把主事的交出去了……
温云的眼波不禁有些起伏。
杨粲也没想等她的回话,接着道:“今日与温舍人聊得投机,只好奉劝一句,令堂温大人当务之急并非做出成绩,对自己最好的路子……还是且多想想罢。”
温云已经完全听出了杨粲的意思。与其满头大汗做一些并不入卫轸眼里的苦劳,不如想想法子,让蔡循的差事砸在手里。
当然,她也完全看出了杨粲来找她攀谈的意图,就是为了让她们廷尉衙门内斗起来,将水搅浑。
这时她才明白,什么君子,全是装的,这杨都坐简直是小人中的小人。
只是……
温云:“咳咳,都坐这话……下官听过便罢了,可不敢放在心上。”
杨粲笑眯眯道:“在下也只是随口一提,何足介意。”
两厢默默点个头,权当作别,温云便急匆匆出了门,往府中方向去了。
阿蛮:“这个温舍人,是什么意思?不愿意听娘子的劝么?”
杨粲:“恰恰相反,她恐怕正急着回去劝她母亲,要照着我说的做呢。”
阿蛮挠头:“怎么嘴上一套,转头又一套呢。”
杨粲摇摇头,也不买什么字画了,抬头望望天色,道:“还是去一趟尚书衙门,顺便遣个家人去探一探司徒今日几时回府,回来报我。”
到了署衙,没问几句,就听左仆射道:“今日的决议都交由司徒看过了,并无积案,都坐很不必费心。”
杨粲默然。
“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阿蛮:“娘子这般,是不是叫那个……什么吃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