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禁反思起这几日的行为举止。以常人眼光去看,越想越发现自己才是最不成体统的那一个,越想越发现好像是猪油蒙了心,如今醒来,便是天塌地陷,脱胎换骨,耻上心头。
她被找着杨粲的喜悦冲昏头脑,已经全然忘记体统是何物,放在过去被周雁知道了,是要吊起来饿上三天的。
杨大人觉得她有病,看来并非无稽之谈!
司马雅飞回府中,刺溜冲进殷成懿的房间,啪地反手甩上门,大喊:“阿娘!”
殷成懿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
“我好像很不对劲!”
噼里啪啦一顿忏悔。
殷成懿听着听着,微笑起来,待到郡王以一句“我怎么会这样”结尾,才抬手抚了抚司马雅的头发:“阿雅这是长大了呀。”
“我都长大多少回了,这话您说过没有十次也有一百次了。”
殷成懿摇摇头:“我是说,你总算有倾心之人了。”
郡王的心怦怦跳起来:“阿娘是说,我、对杨粲,果然……”
殷成懿笑笑:“其实之前你对我说想和小杨成婚之时,我便看出来了。你以为你在骗我,其实说的都是真心话呀。”
司马雅微微脸热,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又冷下去,有些欲哭无泪:“这么说,我难道从十几年前就喜欢她了吗?”
“呃……”殷成懿忙笑笑,劝道,“这个,只能算你懂事早,并不是说你有什么问题。”
司马雅从小到大,一直到被太子揪出山林为止,身边并无正经的长辈做参照,也没人告诉她一个正常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除了一面之缘的面具人给她深深刻了印记以外,只有一个半疯不癫的殷成懿,跌跌撞撞地拉拔她长成了一个勉强看不出错的大人。
所以她向来也很信殷成懿的话……或者说不得不信。
郡王垂头静思片刻,半晌后,问道:“……那,我想亲近她,究竟对是不对呢?”
殷成懿觉着,此刻若回答“不对”,司马雅是真的要烧糊涂了,那答案自然只有……
“有何不对?你们不是将要成亲了?我想朝官也没一个觉着你们不对的罢?”
司马雅想了想,似乎确实如此。这两天朝官们见了她,虽然个个都嬉皮笑脸的,叫她很是怀疑朝廷的纪律;但没一个对她指指点点,语存不满……不对,有一个。
不过那个人名字叫周珧,郡王决定忽略不计。
得了殷成懿的保证,郡王总算放下心,接受了这样的自己,精神重新抖擞起来。
当然,一道抖擞起来的,自然还有对杨大人的那份抹不掉的心思。
……
第二日杨粲早早到了太极殿,略站了一会儿,皇帝与郡王虽然来的方向不同,却几乎同时露面。
司马雅路过杨粲身边,停住脚,低头凑在她耳边轻声道:“那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我的确倾慕你。”
湿热的气息拂在耳畔,一直钻进胸腔里,杨粲呆呆站在原地,司马雅并不等她的回应,便往前走去——几日下来,郡王也搞清了自己该站的位置,正是前头最显眼的地方。
虽然这并不妨碍郡王凑到杨粲旁边,但今日她有答应过杨大人的要事要办,姑且还是站在了更方便一些的地方。
——不过一日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
近来皇帝每日都要问一问廷尉的进展,比起想知道情况,其实施压的意思更多。
今日也是如此,卫轸报告完进度,不等皇帝责问,司马雅出列,扬声道:“陛下,关于前几天解氏的案子,臣有话说。”
然后便如说好的那般,将自己指使解家的过程解释了一遍。
皇帝面无表情地听完郡王一番鬼扯,并没有打断她,直到司马雅闭上嘴,才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原来如此?”
朝下寂静无声,大臣们皆面面相觑,片刻后,郗尚书也出来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都官曹前日提审解家下人,竟有人说见过卫尉手令,下官还道是无稽之谈,原来果然有误会!”
司马雅惊奇地望着郗琳,心说文官扯谎果然信手拈来。好在郡王也知道此时什么都能说,唯有拆台的话不能说,便没有插话。
朝官们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皇帝并不管底下嗡嗡的声音,盯着司马雅看了几眼,忽然抬起眼,目光落到杨粲身上。
杨粲心中一跳,皇帝又收回目光,对朝臣们道:“既如此,三司收了郡王的供词,再接着仔细查查就是了。还有别的事吗?”
……
早朝顺利结束,杨粲拖着发酸的两腿往外去,司马雅跟上她,道:“怎么样?”
“无事……多谢殿下。”
杨粲很想问问她刚来时那句话是怎么回事,却有些问不出口。
司马雅又要说话,一旁却有个宫人上前来,行礼道:“少师,陛下有请。”
杨粲挑眉,点点头:“还请前头带路。”
司马雅理所当然地想要跟上,却被那宫人拦住:“陛下单独会见少师,殿下止步。”
司马雅无法,站在原地目送杨粲随着那宫人远去,眉头缓缓蹙起。
心中正不安,目光一转,却发现不远处有一人也正看着那个方向。
是杨宪。
杨司徒从来不露形色,司马雅把两只眼睛瞪穿了也什么都看不出来,正想着要不要上去问她可知是怎么回事,司徒大人便转过脸,转身离开了。
郡王只好安慰自己,杨司徒护犊子护得跟什么似的,都能走得这么干脆,可见杨粲多半不会有事。
杨粲跟着宫人到了侧殿,皇帝刚卸了冠冕,黑发披散在朱红袍服上,随着裙摆一起蜿蜒铺开。
杨粲低着头,望着前头黑红交错的曲线,微微有些眩晕。
幸好皇帝的声音清亮动听,一开口就让她清醒了几分。
“少师近来与安定感情甚笃?”
杨粲才发现自己跟着卫良进门,顺着她的指引落座,连礼都忘了行。
不过皇帝既然不计较,她也不想主动提起。听到问话,斟酌道:“回禀陛下,既然承蒙陛下赐婚,和睦相处也是应该的。”
“你们大婚的日子也近了,准备如何了?”
“回陛下,府中正在张罗,日子是不会误的。”
皇帝不耐地摆摆手:“别回来回去的,且正常说话。”
“……是。”
皇帝又道:“既然都要成婚了,你日后能安分在建康过日子了么?”
杨粲疑惑:“臣向来很安分……”
“哼。”皇帝用鼻子笑了一声,“安定方才在朝上那一出,你敢说跟你没有关系?”
“咳咳,嘴长在郡王身上,微臣也管不住殿下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