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良一直站在一旁,这时悄悄出了门去。
皇帝看一眼大长秋的背影,又对杨粲道:“解回是据守派的一面大旗,实在很碍朕的眼,你可明白么?”
既然皇帝直入正题,杨粲也不打太极了,认真道:“陛下,兴兵北伐并非善政。解侍中的主张,并非哗众取宠、沽名钓誉,却是全心全意为了国家太平,百姓生息,陛下很该博采众议,择善而从。”
皇帝道:“然而就此偏居一隅,难道便是百姓心中所愿?多少北来侨民都带了一捧中朝旧土,她们难道不想夺回故乡?洛阳在鲜卑手里,玉玺在鲜卑手里,作为晋人,这是何等耻辱。”
杨粲:“陛下,咱们终有一日能够挥师北上,只是并非现在而已。”
“‘总有一日’是哪一日?”
“微臣与江尚书算过,以如今国库的储备,若想要支撑北伐的开支,即便土断可以顺利推进,十年以内——”
“杨粲,”皇帝打断她,“朕难道不知这些算数?朕把度支的册子早都翻烂了,想要募兵也是深思熟虑过的,并非不知要花多少钱。只是你认为不可忍受的代价,朕觉得可以一试而已!
“想来少师也不敢把朕当傻子,明知朕是何意,仍用这种话来搪塞,你可是铁了心要与朕作对?”
杨粲自然不敢说是,却也无法说不是,只好将头埋得更深了一些。
“抬起头来。”
“……”
“朕叫你抬起头来!”
杨粲到底不能忤逆皇帝,不情不愿地抬起脸。
皇帝盯着她的眼睛,道:“若你觉得调用帑藏是动摇民本,那朕什么也不用,只调白龙营,粮饷也走私库。这样可如少师的意么?”
白龙营是真正的皇帝私兵,是司马暚还是太子时辗转征战,一兵一马攒下来的精兵,训练有素,所向无敌。
然而就算是这样一支军队,想要与鲜卑相抗,也十分勉强。
杨粲迟疑道:“朝中并无合适的将领……”
皇帝“嗤”地一笑:“担心你的小妻子上战场?放心罢了,白龙营出战,自然是朕亲自领兵。”
杨粲想也不想便道:“不可!”
“……哦?少师还命令起朕来了。”
杨粲伏下身:“陛下金口,还请慎言!天子万乘之尊,国家之本,社稷安危系于一身;前些日子只是白贼作乱,朝野便人心惶惶、夙夜忧惧,更遑论御驾出征,使天子置身刀箭之中?微臣恳请陛下三思!”
“……”
因为垂着头,杨粲并看不见皇帝的神情,只能感受到一片寂静。
这时,中途出去的卫良回来,到了杨粲身旁,轻声道:“臣越礼,这是奉给少师的茶水。”
“咔嗒”一声放下茶盏,卫良又退下。
室内又恢复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杨粲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而皇帝不满的声音很快响起,叫杨粲几乎以为那声叹气是自己的幻听:
“哼,打不打的,在此与你空口白牙,辩也辩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不如还是说正事。
“……朕与少师还真是话不投机,每每说不到两句便要吵起来,害得朕都忘记原本要说的是什么。”
杨粲直起身,以为皇帝要接着揪解家之事,却听皇帝道:“封后大典是童素在操办?你有好好盯着么?”
童素便是那日招呼杨粲入座的尚书右仆射,兼领祠部尚书,掌礼仪祭祀、天文学校等。
似封后大典这等国家大事,当初圣旨下来,便是由祠部领头,与九卿之一的太常共同操办的。
杨粲每日也看童素的汇报,因道:“回陛下,祠部这边已经都完备,只差太乐令所排的乐人未经检校,这处备好后,便只待吉日了。”
皇帝听着,没接话,反而冲杨粲手边扬扬下巴,道:“大长秋的心意,别放凉了。”
杨粲顺着看过去,原以为卫良端来的是茶,捧过来嗅嗅,竟是一盏热糖水。
然而,卫良是怎么知道她的病要时常喝些糖水的?
皇帝看到杨粲鼻尖耸动,哼道:“是司徒吩咐过的,叫宫里人万不可亏待了少师。司徒有命,别说卫良,朕都不敢不从!”
杨粲哑然。
这当然是极夸张的说法,她不敢接。
皇帝又回到方才的话题,叹了口气道:“也是朕疏忽大意,太卜令报上来的日子随便选了一个,却不想最终敲定的封后大典竟与铃山君的忌日撞了日子。想必民间已经对朕有些微词了?”
杨粲有多日不曾听到这个名号,闻言一怔,道:“这个……想来不至于。”
皇帝道:“铃山君对晋室有救亡之功,朕不曾大肆祭奠便罢了,如今还要在她的忌日上举办大庆,别说百姓,朕自个儿都有些惭愧。”
杨粲很不信皇帝会有这种自省之心。
“官员之中,指不定也有心怀意见的。然而圣旨已下,日子也不好随意变更,还请少师替朕多盯着些,别叫出了纰漏。何况封后大典后日便是少师与安定大婚,大典不出错,你们的大婚才不耽搁,少师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杨粲:“这是自然,请陛下放心。”
皇帝笑笑:“到那日为止,还请少师好好保重,到时务必出席。”
似杨粲这种高品的官员,按律本该出席的,自然责无旁贷。
杨粲点头应是。
谈话结束,皇帝便赶她出去。
杨粲很是奇怪,为何今日的皇帝看起来格外好说话——明明是在她几乎公然挑衅皇帝之后。
只是皇帝行事向来高深莫测,就连她也常常无从揣测。即便心中觉着不妥,也只能暂且按下。
离开太极殿,司马雅竟还在宫墙下等着,杨粲走过去,郡王便问起皇帝找她何事。
杨粲略过关于北伐的争论,将封后大典的事提了一提。
司马雅果然也感到奇怪,皱起眉头问道:“你不本来就要去的吗?有必要特地叮嘱一番?”
而且朝臣那么多,怎么专门把杨粲拎出来敲打?
杨粲默了默:“或许陛下想着我仍心念阿珧,怕我从中作梗。”
司马雅咋舌,竟觉着有几分道理。
但心中的不安挥之不去,不由得道:“要不那天你还是别去了罢。”
杨粲挑眉:“殿下想叫我抗旨?”
司马雅歪歪头,终究无法,重重叹一口气:“那……大典当日,你多跟我待在一处。若真有个万一,我也能援手一二。”
杨粲眼波摇动,这回总算没再出口便是拒绝:“那便……有劳殿下了。”
司马雅不知为何,总之心花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