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与人来往,不参与热闹,不贪图享乐,每日除了打坐、练剑、悟道,再无其他。
饿了,吃峰顶灵果;渴了,饮寒冰泉水;累了,便在雪地中打坐调息。
十年如一日。
十岁那年。
黎舒一举冲破桎梏,金丹大圆满!
消息一出,整个天剑宗,乃至整个东域修仙界,都被狠狠震动。
十岁金丹!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温瑾然欣慰之余,更添几分郑重。他亲自取出寒寂峰传承万年的仙剑,郑重交到黎舒手中。
剑身修长,通体莹白,覆着一层淡淡寒霜,剑刃锋利无匹,似能冻结万物,焚尽一切杂念心魔。
“此剑,名唤霜烬。”
“霜,是你道心之寒。”
“烬,是焚尽一切情欲杂念。”
“从今往后,霜烬伴你,斩妖,除魔,卫道,前行。”
黎舒抬手,握住霜烬。
剑身与他手掌相触的一瞬,自动泛起一层冰蓝色灵光,与他灵根气息完美契合。
如同天生一体。
“弟子,黎舒,拜谢师尊。”
他躬身行礼,身姿笔直,神色淡漠,依旧没有半分欣喜激动。
于他而言,金丹也好,仙剑也罢,都只是修行路上的必经之物,不值得动容。
他的世界,依旧只有道。
又过三年。
玄灵界,三百二十六年。
一场席卷整个凡界的浩劫,悄然而至。
妖族,自九幽深渊倾巢而出。
妖兵妖将,铺天盖地,所过之处,城池破碎,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人间沦为炼狱。
正道宗门震怒,天剑宗作为东域第一大宗,自然首当其冲。
全宗上下,长老、弟子、峰主,尽数出动,下山斩妖除魔,守护凡界苍生。
那一年,黎舒十三岁。
十三岁的少年,身形尚显单薄,一身白衣如雪,手持霜烬,面容清冷,眼神无波,随师尊温瑾然一同踏入战火纷飞的凡界。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年仅十三岁的少年,会在这场妖族浩劫之中,绽放出足以照亮整个玄灵界的光芒。
战场上,黎舒从不知畏惧为何物。
他出手狠绝,剑术凌厉,霜烬所过之处,冰寒剑气席卷四方,妖邪触之即冻,冻之即灭。
看到凡人惨死,他不会心生怜悯;看到妖族残暴,他不会怒火中烧;看到同门浴血,他也不会动容关切。
他只是,按照宗门的指令,按照师尊的吩咐,一剑一剑,斩杀妖物,完成任务。
无情,无心,无念。
却也无敌。
短短三年战火,黎舒之名,响彻天下。
人人都知,天剑宗寒寂峰出了一位绝世天才。
冰灵盖世,剑术通神,年纪轻轻,已是同辈之中无可争议的第一。
无人敢接近,无人敢轻视,无人敢比肩。
他是玄灵界最耀眼的骄阳,也是最孤寂的寒冰。
而在同一片战火硝烟之中,另一个孩子的人生,也被彻底改写。
谢祁安。
祁安,祈安。
阿娘抱着他,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顶,轻声细语,眉眼温柔:“我的祁安,阿娘只愿你一生安康,顺遂无虞,无灾无难,平安喜乐。”
阿爹站在一旁,笑得爽朗,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儿将来必定平安顺遂,一世无忧。”
那时的谢祁安,还只是一个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疼宠的普通孩童。
有温暖的家,有爱他的爹娘,有安稳无忧的生活。
他爱笑,爱闹,活泼开朗,像一束天生的小太阳,走到哪里,都能带来欢声笑语。
他以为,自己的一生,会像父母期许的那样,平安、快乐、顺遂地长大。
直到妖族破城那一日。
天地变色,血色漫天。
凄厉的惨叫,绝望的哭喊,房屋倒塌的巨响,妖物狰狞的嘶吼,交织成一曲人间炼狱的悲歌。
父母脸色惨白,却依旧第一时间将小小的谢祁安,死死藏进墙角一只破旧的木箱之中。
“祁安,别出声,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阿娘泪流满面,却强忍着恐惧,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阿爹阿娘会保护你。”阿爹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
说完,两人转身,义无反顾地冲向了破门而入的妖物。
小小的谢祁安蜷缩在黑暗的木箱里,双手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他透过木箱的缝隙,亲眼看着。
看着平日里温柔爱笑的阿娘,被妖物一爪拍飞,鲜血染红了她最爱的衣裙。
看着平日里高大强壮的阿爹,为了挡住妖物,被生生撕裂,吞入腹中。
惨叫声,破碎在耳边。
温暖的家,碎了。
爱他的人,没了。
那一天,谢祁安的世界,一半是刺目的血色,一半是绝望的火光。
小小的心脏,被无尽的恐惧、痛苦、仇恨填满。
他缩在木箱深处,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滑落,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哭出声。
等到一切安静下来,木箱被人打开时,少年那双原本明亮灿烂的眼睛里,只剩下刻骨的恨意与决绝。
“我要……”
他声音轻颤,却异常坚定,一字一顿,如同刻进骨血。
“斩尽天下妖。”
“所有妖,都要死。”
赶来除妖的,正是天剑宗骄阳峰峰主。
他一眼便注意到了这个从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少年,察觉到他体内潜藏的恐怖灵气,心中微动,将他带回了天剑宗。
测灵广场上。
谢祁安将手放在测灵石上。
下一瞬——
冲天而起的赤红火光,撕裂云霄,热烈、张扬、璀璨,如同一轮小太阳,骤然升起。
火焰纯净、霸道、炽热,灵气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
——极品火灵根!
与黎舒的极品冰灵根,一寒一炽,一阴一阳,皆是万年难遇的绝世天赋。
骄阳峰峰主大喜过望,当即将谢祁安收为亲传大弟子,带回骄阳峰悉心培养。
骄阳峰,是天剑宗最温暖、最热闹的一峰。
师兄师姐疼他,长辈护他,同门宠他。
他们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抚平他心底的创伤,将他从黑暗与绝望里,一点点拉回光明。
渐渐地,谢祁安又变回了那个爱笑、开朗、活泼、热烈的少年。
他眉眼明亮,笑容灿烂,一身红衣张扬,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走到哪里,就把温暖带到哪里。
他成了整个天剑宗人人喜爱的小太阳。
天赋高,悟性好,过目不忘,剑术进步神速,是骄阳峰最耀眼的天才剑修。
只是,无人知晓。
在那片灿烂温暖的笑容之下,藏着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藏着父母惨死的画面,藏着血色漫天的记忆,藏着一句刻进灵魂的誓言。
斩尽天下妖。
冰与火。
一寒,一炽。
一寂,一喧。
一无情,一赤诚。
黎舒在寒寂峰上,闭关苦修,斩情断念,一心向道,不问世事。
谢祁安在骄阳峰中,挥剑练术,嬉笑热闹,努力变强,一心斩妖。
一个从泥泞里爬出来,生来便被告知——只能赢,不能输。
一个从火光里走来,被爱意包裹温暖,却心藏血海深仇。
他们一个在天剑宗最冷、最孤寂的峰。
一个在天剑宗最暖、最热闹的峰。
中间隔着云海万里,岁月无声。
一个名黎舒,离输,一生无依,无念,无情。
一个名谢祁安,祈安,一生被爱,热烈,赤诚。
本该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本该是永无交集的两种人生。
本该是,一个永守寒冰,一个永向骄阳。
无人能预料。
无人能想象。
在多年之后,宗门大比前夕,那个热烈张扬、如骄阳般耀眼的少年,会因为一场不经意的迷路,一步一步,踏入那片终年冰封、清冷孤寂、无人敢靠近的寒寂峰。
会在漫天风雪之中,一眼看见那个白衣胜雪、持剑而立、眉眼清冷的少年师尊。
一眼,心动。
一眼,沦陷。
一眼,万年。
从此,暖阳入寒峰,烈火撞冰心。
天剑宗最冷的人,被天剑宗最暖的人,缠上了。
甩不开,躲不掉,逃不离。
黎舒坚守了二十余年的无情道。
从谢祁安踏入寒寂峰的那一天起。
便注定,再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