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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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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着残雪,在奉天城的街巷间打着旋儿,入夜之后寒意更重,像是要把白日里那点夕阳暖意尽数吞掉。

沈府的晚饭比往日稍晚了些。

粮车顺利入城,粮行安稳售粮,城里没起粮荒,张管家特意吩咐厨房多添了两个热菜,算是压惊。西跨院的小灶上温着姜汤,阿澈端着一碗送到书房时,沈砚辞正伏在桌前,提笔写着什么。

油灯灯芯挑得明亮,映得少年垂着的眉眼格外柔和。他捧着瓷碗,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桌前的人。

“少爷,姜汤温好了,喝一口驱驱寒。”

沈砚辞笔尖一顿,抬眸看他,目光落在那碗冒着淡淡白气的姜汤上,又扫过阿澈冻得微微发红的指尖。白日在城外关卡站了许久,风雪扑面,这孩子从头到尾都绷着身子守在他身侧,半分没有退缩。

“放下吧。”沈砚辞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清淡,“你也去喝一碗,夜里冷。”

“奴才不冷。”阿澈连忙应声,把碗轻轻放在桌角,又顺手将滑落的棉帘往窗框上又拢了拢,堵死窗外钻进来的寒风。

他站在一旁,目光不自觉落在沈砚辞的侧脸上。灯影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鼻梁挺直,唇线干净,明明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却偏生有着一副比寻常人更坚韧的心肠。白日里面对伪军与日本人时不卑不亢,面对穷苦百姓时又温和体恤,这般人物,落在阿澈眼里,便像是寒夜里唯一的光。

胸口那枚白玉扣贴着肌肤,微凉的玉质被体温焐得渐渐温热,像是一颗安稳跳动的心,陪着他一起守在这人身边。

沈砚辞写完最后一笔,将信纸折好,压在砚台之下,才端起姜汤小口饮下。辛辣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几分连日积压的疲惫。

“周万春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阿澈听。

阿澈心头一紧,连忙抬头:“少爷,那咱们……要不要多安排些护院?”

“护院自然要加。”沈砚辞放下瓷碗,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如意斋的铺面、粮行的库房、还有城南那处囤货的仓廒,都要派人守好。他明着斗不过,便只会来暗的。”

阿澈听得认真,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他虽不懂什么商场算计,却明白谁要害少爷,他便要拼尽全力护着。

“奴才今晚不睡了,去仓廒那边守着。”阿澈脱口而出,眼神坚定。

沈砚辞抬眼看向他,少年身形清瘦,站在灯下却脊背挺直,一副豁出去的模样,不由得微微蹙眉:“胡闹。仓廒有护院值守,你一个半大孩子,去了能顶什么用?安分待在府里,明日还要当差。”

被少爷一句“胡闹”训了,阿澈却不觉得委屈,反倒心里一暖——少爷是在担心他。他低下头,小声应道:“是,奴才知道了。”

可心底那点不安,却依旧像一根细刺,轻轻扎着。周万春那般阴狠歹毒,上次砸店,这次扣粮,谁知道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

夜色渐深,沈府各处院落渐渐熄了灯火,只有门房与几处紧要院落还亮着灯。

阿澈躺在西跨院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玉扣贴在胸口,安稳却驱不散心底的焦躁。他总觉得心里慌慌的,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熬到后半夜,窗外风声更紧,呜呜地刮着,像是鬼哭。阿澈终究按捺不住,悄悄披了棉衣,蹑手蹑脚出了房门。

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巡夜护院的脚步声远远传来。他避开人,沿着院墙根往沈府后门走,城南仓廒离得不远,他想去远远看一眼,只要确认平安,便立刻回来。

刚出后门没走多远,一阵刺鼻的焦糊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阿澈脚步猛地一顿。

那味道……是烟火气,混着木料烧焦的味道,越来越浓。

他心头一沉,下意识朝着仓廒的方向望去。

远处天际,竟隐隐泛起一片诡异的暗红。

那是火光。

“不好!”

阿澈脸色瞬间惨白,拔腿就朝着仓廒狂奔而去。寒风刮在脸上生疼,棉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响,他却全然顾不上,只一个劲地往前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仓廒着火了,是周万春干的!

城南仓廒是沈家最大的一处囤货之地,不仅存着粮食,还有如意斋的绸缎、布匹、药材,以及不少预备开春售卖的物资。若是仓廒烧了,沈家大半家底都要付之一炬。

越靠近仓廒,火光越亮,映红了半边夜空。浓烟滚滚冲天,夹杂着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响,火势已经彻底蔓延开来。

仓廒外围,几个护院正提着水桶慌乱救火,可火势太大,冬夜天干物燥,又逢大风,火焰借着风势疯狂席卷,根本扑不灭。

“快!打水!”

“快救粮食啊!”

“不行,火太大了,根本靠近不了!”

护院们急得大喊,声音里满是绝望。

阿澈冲到近前,看着熊熊燃烧的仓廒,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偌大的仓房在火中扭曲、坍塌,木梁燃烧断裂,发出轰然巨响,火星随着风卷向半空,如同一场绝望的火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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