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落雪无声,清晨推开窗时,整个沈府又覆上一层松软的白。
阿澈醒得比窗纸泛白还要早,胸口贴身戴着那枚小小的玉扣,玉气微凉,却让他睡得格外踏实。他轻手轻脚起身,简单拢了拢棉衣,便往书房去。如今西跨院的活计,他已是熟门熟路,清扫、擦桌、磨墨、沏茶,一环扣一环,做得稳妥又安静。
等他把一切收拾停当,沈砚辞也由清书陪着走了进来。
今日少爷气色比昨日略好一些,换了件烟青色夹袍,衬得面色温润。进屋后先往桌上扫了一眼,见笔墨纸砚一一归置整齐,茶水温度适宜,目光不自觉便落在立在一旁的少年身上。
阿澈洗得干净,头发用布条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清清爽爽,站在晨光里,像一截干净的竹。因戴着贴身的玉扣,神情里比往日多了几分安稳,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放得轻柔。
沈砚辞目光微顿,淡淡移开,在桌前坐下:“今日账房不忙,你随我去一趟当铺,顺便查一查城外粮车通行的消息。”
“是,奴才听少爷安排。”阿澈连忙躬身应下。
他如今听沈砚辞吩咐,声音里都带着一股踏实的顺服,不再是最初那种惶恐不安的拘谨。
不多时,两人简单准备妥当,带着一名护院,从侧门出了沈府,往街市中心走去。当铺位于城中热闹地段,靠近城门要道,一来方便收当,二来便于观察城外进出人流,是沈家早年特意选的位置。
刚走到当铺门口,便见管事关掌柜一脸愁容地在门口来回踱步,见到沈砚辞,立刻快步迎上:“少爷,您可算来了,今日一早城里就传开了,城外关卡又加了岗,说是日军要清查往来物资,粮食、布匹一律严查,咱们预定的三车粮车,全都被扣在城外了。”
沈砚辞脚步微停,神色沉了几分:“扣了多久,可有说何时放行?”
“一夜了,”关掌柜压低声音,“底下人捎信来说,守关的不是寻常军警,里面混着日军小队,摆明了是要卡物资。不少粮行的车都被扣着,有人偷偷塞钱,也被赶了回来。”
阿澈跟在后面,心里跟着一紧。
粮车被扣,意味着城里粮源要断,粮价一涨,受苦的还是穷苦百姓。少爷心善,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沈砚辞没急着进门,站在街边往城门方向望了一眼,晨雾未散,远处灰蒙蒙一片,透着说不出的压抑。他沉默片刻,对关掌柜道:“先进当铺,把今日当票、存当物件清点一遍,另外让人再去城外打探,务必弄清楚关卡到底是例行盘查,还是有人故意作梗。”
“是,小的这就安排。”
一行人进入当铺。铺面宽敞,柜台高阔,两侧货架一层层摆满收当物件:绸缎皮袄、铜器瓷瓶、首饰盒子、旧书字画,分门别类,码放整齐。靠墙一排木柜锁着贵重当品,铜环锃亮,一看便看管严密。
沈砚辞走到柜台后,拿起昨日登记簿逐一翻看。阿澈站在他身侧,安安静静看着,不多言、不凑近,只在需要递东西时手脚麻利上前。
翻到中间一页,沈砚辞忽然停住:“这件紫狐皮袄,是谁当的?”
关掌柜凑过来看了一眼:“回少爷,是城西一个富户,说是周转不灵,暂时抵押,当期三个月。皮货品相完好,估值也公道。”
沈砚辞指尖在条目上轻轻一敲:“冬日寒冷,皮袄是御寒要紧物。你让人去问一声,若是家中实在困难,当金可以再加一成,当期也可放宽。若是只是一时周转,不必为难人家。”
“少爷心善。”关掌柜心悦诚服。
阿澈在一旁听着,心里越发敬佩。别人开当铺都恨不得层层盘剥,只有少爷,处处替当户着想,连一件皮袄都要顾及人家冷暖。
正清点间,门外忽然进来一个衣衫破旧的少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怯生生往柜台前凑。
“我……我当东西。”
关掌柜上前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普通银镯子,样式老旧,不值什么钱。
“这对镯子,当不了多少。”
少年眼圈一红,快要哭出来:“我娘病得厉害,没钱抓药,求掌柜多给几个铜板,等我爹做工回来,一定来赎。”
沈砚辞抬眸看了那少年一眼,对关掌柜道:“按足价给,再额外多拿两个铜板,让他先去抓药。”
少年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着沈砚辞扑通跪下:“谢谢少爷!谢谢少爷!”
“快去吧,治病要紧。”沈砚辞语气平和。
少年磕了个头,攥着钱飞快跑了出去。
当铺里的伙计看在眼里,无不暗自点头。自家少爷这般仁厚,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跟着脸上有光。
半个时辰后,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伙计匆匆跑了回来,脸色难看:“少爷,不好了,城外关卡那边……是裕顺祥的周万春在背后搞鬼。”
沈砚辞眉峰微蹙:“说清楚。”
“伙计混在人群里听来的,周万春昨天就托了伪军里的关系,特意跟日军递了话,但凡沈府的粮车,一律扣下不放。他还放话说,要卡死咱们的粮道,让如意斋和粮行彻底开不下去。”
关掌柜顿时怒了:“这个周万春,也太歹毒了!生意上斗不过,就勾结伪军日本人,这不是缺德吗!”
阿澈也攥紧了拳头,心里恨得厉害。
这个人上次找人砸店,这次又卡粮车,一次比一次阴狠,简直不把人往活路里逼。
沈砚辞神色依旧沉静,只是眼底多了一层冷意。周万春这一步,已经超出生意倾轧,是要断沈府的根基,更是要堵城里百姓的口粮。
“扣了几辆车,粮食可安全?”
“一共三车,都是粳米,都在城外驿站空场扣着,暂时没被乱动,就是不让走。”
沈砚辞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第一,通知粮行陈掌柜,城里现有存粮按原价售卖,一两银子都不许涨,优先卖给穷苦人家,大户批量采购一律限制数量。第二,再派两个稳妥的人,去关卡找守官交涉,就说沈府粮车只供城内民生,不涉军用,请他通融放行。第三,备车,我亲自去一趟城外驿站。”
“少爷,万万不可!”关掌柜连忙劝阻,“城外有日本人,又有周万春的人盯着,您亲自过去太危险了。”
清书也跟着劝:“是啊少爷,万一出事,府里可怎么办。”
沈砚辞抬眼,语气坚定:“粮车一日不进城,城里粮价就一日不稳,百姓就要受苦。我不去,事情解决不了。”
他看向阿澈:“你留在当铺,看好铺面,不要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