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教养所里的孩子,大多瘦如麻杆,头大身小,完全是营养不良的模样。
“而加文的妹妹,她还那么小,长期填不饱肚子,饿得直哭。那时加文也还是个孩子,尽管他已经竭尽所能、费尽心机地去照顾妹妹了,可幼小的妹妹还是没能捱过饥困交加的考验。
“半年后,她在饥饿和病痛的折磨,永远闭上了眼睛。
“当加文抱着逐渐冰凉的妹妹的小身体,那种从心底升腾而出的,巨大的痛苦和无助几乎吞没了他。
“亲人相继离世,想付出生命来守护的妹妹也没能留住,那种无法战胜的孤独和死亡的无情吞噬就像诅咒,狰狞地粉碎了他想活下去的所有意志。
“在那之后,他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精神不可遏止地委顿下去,整天一个人呆着,对周围的事物也漠不关心。
“像这样自暴自弃的孩子,姆妈连基本的关心都不会有。过了没几天,她就把一个新送来的孩子放到加文的铺位上,只等着他什么时候一命呜呼了,好接替他的床位。”
说到这里,鲁伯特医生稍作停顿,目光别有深意地看着韩成。
韩成瞬间福至心灵,手指动了动,指着自己道:“这小孩就是我?”
“是,”鲁伯特医生点头道,“你那时流着口水、啃着手指。大家都猜你大概是地上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孩,不仅长得白白胖胖,细皮嫩肉的,还穿着一身讲究的丝绸衣服,跟地下城出生的其他孩子完全两模两样。
“而且你也不认生,刚被抱到加文床上,就软绵绵地往他身上爬,咿咿呀呀地在他脸旁拱来拱去。加文不理你,你也不哭不闹,玩了一会儿,肚子饿了,还趴在加文胸前啃他的衣服。”
韩成在心里打了个哆嗦,心想这个出场方式也太不狂拽酷帅了吧!
他以为自己的游戏角色好歹是个人见人怕,高大威猛的修罗战神,怎么生平事迹还从穿开裆裤的时候讲起啊?
鲁伯特医生此时就像个老父亲,讲起加文和史丹小时候的种种,语气都不自觉和蔼了许多。
“加文原本心如死灰,专心等死,但你实在是个磨人的小家伙,闹起人来一刻都没得消停。最后,加文忍无可忍,一下子坐起来,把正在他身上找奶喝的你提了起来。”
“你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啊,就那么委屈巴巴又楚楚可怜地看着加文,眼眶里蓄着一泡泪水,随时准备汹涌出来。
“加文心里有气,而且是无处宣泄,愤世嫉俗的怨气,但他在触碰到你那懵懂清澈的眼神后,这股怨气就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了。
“你长得真漂亮啊,水灵可爱,眼睛黑玛瑙似的又大又亮,没有人看了会不喜欢。更何况你被加文拎起来时,本来都要哭了,却在目光接触到加文之后突然傻笑了起来,鼻子里还带出了一串鼻涕泡儿。”
韩成听着这些形容,心里哪哪都不是滋味,真是的,这也太有损他威风八面的形象了。
“然后呢?”他忍不住想让鲁伯特医生赶紧揭过这段屁股没毛的时期,往后讲讲。
“你那个样子傻得可爱,有那么一瞬间,加文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妹妹的影子。总之,他倒也没把你扔一边去,大眼瞪小眼地跟你对视了一阵,他才认命地叹了口气,把你抱进了怀里,就此接下了你这么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包袱。
“从那天开始,加文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冥冥中,他觉得这是命运从他身边夺走得太多,所以才把你作为家人,重新送回到他的身边。
“他因此对你格外珍惜,小心翼翼地照顾起你。
“然而你却没有那么好养活,教养所里的东西不是过期就是变质,即便少有的正常吃食,你也是喂了就吐,十分挑嘴儿。毕竟你一看就是哪家养尊处优的小公子,不愁吃穿,怎么可能受得了地下城这些恶衣粗食?
“你那时特别娇气,吃不得半点不干净的东西,一吃就生病。普通的粗布衣服穿在你身上,半天不到就起了一身的疹子。
“看着你没几天就消瘦下去的小脸蛋,病恹恹的小模样,差点没把加文心疼坏了。他生怕你有个什么闪失,权衡之下,把你原本穿着的那套绸质衣服脱下来,换了点药,喂给你吃。
“除此之外,为了能让你不挨饿,他还学会了和别的孩子争抢食物。
“从前他是有口吃的就行,不挑。可现在不一样了,你多金贵啊,普通的粗糙面包根本咽不下去,他得争抢到最好吃的东西,才能勉强喂饱你挑剔的肚子。
“好在他也是教养所里较大的那一批孩子,而且能在地下城长大的小孩多少都有点野性在身上。他跟人打架就特别不要命,出手又快又狠,而且很善于研究打架的技巧。即使偶尔有打输的时候,转过头来,又能扫平一大片人。
“加文教养所恶霸的威名就是从那时立起来的,其他孩子,无论大的小的,见着他都得绕道走。然而他并不满足于和同龄孩子们争抢食物,因为发下来的食物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加文很快又盯上了姆妈手里的吃食,那才是本来该发给他们吃的东西。
“姆妈没多久就发现了自己锁在房间里的东西被人偷了,在孩子当中问了一圈,没人敢说出加文的名字。可即便不说,姆妈第一个怀疑的也会是加文。这还不明显吗,教养所所有的小孩都长得面黄肌瘦,再一看加文身边带着的那个小不点,肚子上的肉滚瓜溜圆,一看就没少吃好东西!
“而加文连日里在教养所横行霸道的行径,姆妈们早有耳闻。从前她们只是懒得管,可现在加文竟然敢把主意打到她们身上,这就叫人再也无法坐视不理了。
“负责照顾加文和你的那个姆妈叫劳伦太太,她当然不会傻到直接跟加文起冲突。毕竟加文偷吃做得很隐蔽,姆妈们手里没有任何证据。但她们要对付加文,有的是其他手段。
“第二天,劳伦太太摇着铃把一屋子的孩子叫醒,然后赶着他们到下面吃早餐。加文抱着你正要经过劳伦太太的时候,她半眯着眼睛打量了你们几眼,忽然叫住了加文。
“加文停下来,用警惕的目光盯着劳伦太太。”
“劳伦太太说:‘前几天七号屋的小布朗去世了,空出来一个床位。我想你们不用挤一个床铺了,把这个小家伙给我吧,我带他到七号屋那边住下。’
“加文当即把你藏到了身后,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不行,我不同意。’
“劳伦太太看着你们冷笑一声,‘不同意?’她说,‘你凭什么不同意?这是教养所的决定,你跟这个小孩又没有血缘关系,他的去留几时轮得到你来说话?’
“这话完全戳在了加文的痛点上,于情于理,他的确对你没有任何抚养权。可大半年相处下来,你们已经离不开对方了。你的存在不仅重新点亮了加文的生命,还成为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力量。
“而加文之于你也是一样,他很清楚教养所里的姆妈是如何对待那些嗷嗷待哺的幼儿的,新生儿在教养所里的死亡率几乎是百分之百。你要是跟他分开了,那就跟判了死刑没什么两样。
“可是看着劳伦太太伸出来的手,加文实在是找不到一点能把你留下来的理由。
“‘他……他认我,’加文努力申辩道,‘离了人他会哭的!’
“‘喔,没关系,他过几天就会重新习惯的。’劳伦太太冷酷地驳回了加文的请求,强行把你拽出来,一转身就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