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韩成发现眼前的景象已变成了一间逼仄破旧的小房间,自己正躺在一个铁架床上,头顶一盏白惨惨的镁光灯,光线颇为晃眼。
韩成不舒服地偏开了目光,这点动静很快引起了旁边一人的注意。
“喔,你醒了?”一个脸型瘦长的男人抬起头来,他正在给韩成包扎腿上的伤口,接触到韩成的目光,他又朝墙上的挂钟看了一眼,道:“时间差不多,也确实该醒了。”
韩成虚弱地咳了一声,打量了眼跟前的男人,问道:“请问……这是哪里?”
男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床上的韩成,他眼窝深陷,但目光清明。当他专注地看着某个人时,很让人有种踏实放心的感觉。
“埃德加说你伤到了脑子,导致很多东西记不清了,嗯……看来是真的。”
男人打量着韩成,语气探究。
这话说得韩成不知该怎么接,他静默片刻,想起埃德加曾说过要带他去看什么医生。再结合眼前这个人穿着的白大褂,他猜测道:“你是……鲁伯特医生?”
那男人挑起一边眉毛,道:“哟,你还记得我。这要是让埃德加知道了,他准能再哭上两小时。”
听男人这么说,韩成心知自己大概脱离了危险,进到了安全区。
而这多半是埃德加和他搬来的救兵的功劳,他想当面表达一下感谢,于是道:“其实我也是听埃德加说起过你,才能认出来的。对了,埃德加呢?”
“他啊,不知道又跑哪里去打听消息了,晚点会回来。”
“喔。”韩成想点个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可脖子一动,就发现自己头肩都被固定住了。
目光再向下移,他骇然发现自己身上缠满了纱布,就跟个现做的木乃伊似的。
“别乱动,”鲁伯特医生忙按下他的肩头,“你呀,没死已经算奇迹了。加文要是知道你为了他,冲动得差点把小命都给玩完了,估计能气得变成厉鬼来找你算账。”
韩成尴尬地咳了一声,心想这也不是他自己想弄成这样的。要是换个人来接管这副躯体,说不定刚开局没三分钟,游戏就该结束了。
不过他想归想,实话是不能往外说的。
正好鲁伯特医生也提到了加文,看来这人是游戏里比较重要的一个角色。
之前韩成光顾着逃命,也没来得及详细了解前因后果,不若就趁此时机,向鲁伯特医生问问清楚也好。
“医生,我……”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坦诚道:“我确实有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你们都说我是为了加文才跟巡夜人起冲突的,可这究竟是为什么?我想弄明白。”
“原来埃德加没跟你说加文的事啊。” 鲁伯特医生扶了扶眼镜,转过身来。
韩成解释道:“我问他了,可他那时候情绪有点不太好。”
“嗯,他肯定说不出口。”鲁伯特医生了然地说,顺便摘下橡胶手套,放到一边,这表示他的包扎工作已经完成。
“其实在你醒来之前,我有考虑过万一你向我问起加文的事,该不该告诉你真相的问题。”
医生转过身来,手撑在双膝上,一副准备详谈的架势。
“如果是加文来做这个选择,我相信他肯定希望你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最好什么都不记得,就像你现在这样,无牵无挂地,正好重新开启自己的人生。”
他说着,叹了口气,又道:“可是,过去的事情不仅属于加文,也属于你。如果你执意要找回来,我想你是有这个权力知道一切的。”
韩成深吸了口气,心知这必然不是个轻松的故事。
可不管鲁伯特医生将要告诉他的事有多难以接受,他更没有理由退缩,于是道:“既然我问了,那就是做好了接受它的准备。如果整件事情跟我有关,我想我也不应该逃避。”
鲁伯特医生赞许地点了点头,说:“不错,换作从前的史丹,肯定也会这么回答的。”
说完他微仰起头,似乎在努力地翻找多年前的记忆碎片。
“让我想想……该从什么地方讲起。”
韩成好心提示道:“埃德加已经介绍过地下城和蒸汽堡了。”
“喔,”鲁伯特医生垂下眼眸,“那正好,我们就从有地下城之后开始讲吧。”
他的声音有种特殊的调调,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悠长又深沉,一下子就把韩成带回到那个混乱而真实的年代。
“地下城刚成立那会儿,加文和他父母是最早和济贫会签署协议,搬到地下城来的那一批人。
“然而没过多久,地下城就出事了。蒸汽堡带来的高温高湿,叠加相对封闭的环境,再加上早期缺乏卫生管理的规范,地下城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细菌病毒发酵的温床。
“那一年,一场堪称人间浩劫的瘟疫从地下城开始,迅速蔓延席卷了整片大地。
“加文的母亲是最先染上瘟疫的,她那时刚生下一个女儿,身体正虚弱。这个婴孩连一口奶都没喝上,就永远失去了妈妈。
“然后是加文的父亲,他是个运输煤矿的工人。这种活极耗体力,又容易受伤。而一旦受伤,就等于给病菌提供了可乘之机。很快,他也跟着倒下了。
“父母相继离世,给了加文极大的打击,他那时也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就要只身带着襁褓中的妹妹,住到地下城的教养所里。
“教养所就是专门收养弃婴和失去父母的孩子的地方,虽然初衷是好的,但一直以来,却是地下城死亡率最高的地方之一。
“那里几十个孩子配一个姆妈,而对姆妈来说,全世界就没有比这些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更好欺负的人了。
“因为教养所承担着育幼职责,口粮是济贫会专门拨付下来的,正常来说,要比发放给其他贫民的要好一些。然而姆妈们从中克扣份额,中饱私囊,这已经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