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李相夷是个傻的,方多病也是。
“主人,现在该怎么办?”
“李相夷并未起疑,计划还不算完全失败。”单孤刀冷静了下来,“通知各个堂口,注意隐蔽,但要适当给四顾门留点破绽。”
“是!”
“还有,想尽一切办法,进入金鸳盟,接近药魔,拿到碧茶的毒方。”
“是!”
“我们要换个计划,我看这次,谁还护得了李相夷。”
李相夷的好师兄如何想害他,李相夷并不知晓,他也没在处理查处叛徒的事,他只身下了山,来到了莲花楼。
此时天色昏暗,明月高悬,守着莲花楼的监察司不见了踪影,许是见杨昀春今早跟着送葬的队伍走了,就开始偷懒了。李相夷有些不满又有些无奈,但若他们不偷懒,他也查不了莲花楼。
李相夷绕着莲花楼探查着,昨日他眼里只有方多病,看不得仔细,如今细查,只觉蹊跷。
“相夷。”乔婉娩提灯前来,“你果真在这。”
“阿娩,你怎么来了?”
“你茶水被下软筋散的事,门里已经传遍了,大家着急你的情况,都在寻你。”乔婉娩不急不慢地走到他身边,“你不在门内,我便猜你在这。”
“区区软筋散,他们急什么。”李相夷接过乔婉娩手里的灯笼,替她照着路。
“除了你的情况,还有叛徒的事。”
“那也翻不起风浪。”
“你有主意便好。”
乔婉娩看着这一桩接一桩的事,总感到不安,只是看着李相夷气定神闲的样子,又安定了下来。
“阿娩,你曾替多病照看过莲花楼一段时间,可有留意到莲花楼里有什么贵重东西?”李相夷琢磨着,这些人想尽办法要进入莲花楼,定是里面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乔婉娩细细思索,摇了摇头,说道:“莲花楼里都是些寻常东西,贵重点的也就一些瓷器字画,你也知晓方少侠一直没把这些放在眼里。若是真有什么紧张的,他也定会告诉我。”
李相夷点了点头,又接着问:“那有没有人闯入的痕迹?”
“并无,我每次来,楼外机关都是完好的。”乔婉娩再次摇了摇头,关心地问,“怎么了?”
“你看,莲花楼被炸成了碎片,但门前干净一片,显然爆炸的中心是在门前,那里是多病设的机关。也就是说这些人的目的,是炸开莲花楼的机关,而不是炸毁莲花楼。”李相夷把灯往那块空地上照,讲解道,“之前多病跟师兄争执,提到了有人夜闯的事。”
乔婉娩也跟着思索了起来:“你方才问我这些……证明这闯入的事是最近才有的。”
“我当时还以为是山下人多了,来了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毛贼……现在看就是冲着莲花楼来的。”李相夷语气低落,提着灯,带着乔婉娩围着莲花楼走了起来,“四顾门里有万圣道的人,他们知晓多病送了我灵药还有一品坟的事,而一品坟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认为是在多病手里,所以派人闯楼。”
“相夷。”乔婉娩想了想,欲言又止。
“阿娩,有什么事可直接说。”
“当日跟你们一起的,只有师兄啊。”
李相夷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也不是没怀疑过,但昨日我观师兄的神情,惊惶失措又有点遗憾,不似作假,可见他对此事并不知情。今日的茶水,师兄也一起喝了,我们一同中的软筋散,所以定不是师兄。”
乔婉娩点了点头,心想单孤刀与李相夷多年情谊,又怎么会害他,是她多想了。
“阿娩,你拿着。”李相夷把灯递给了乔婉娩,然后一脚踏进莲花楼的废墟里。
“相夷,你找什么?”乔婉娩努力地举着灯,想进去帮他的忙。
“阿娩,这里脏乱,你莫要进来,留在外面吧。”李相夷提高了音量跟乔婉娩说道,“这里有万圣道想要的东西,我要找出来。”
李相夷在废墟里翻找着。
他看到了一个壶嘴,看花纹是药炉上的;一块陶片,底下还压着一片莲叶,是那个养莲花的水缸;半碎的杯子,惯来喝酒用;一块雕着莲花纹的木板……
李相夷空手从废墟里出来。
“相夷,如何?”乔婉娩用灯照着他。
李相夷刚要开口,脚底传来坚硬的触感,他低头一看,是一根细木棍,上面还有烧焦的痕迹,瞧着有些熟悉,便弯腰捡了起来,握在手里掂了掂。
“呵。”李相夷用袖子擦了擦,摸着棍身,笑了一下。
“这是什么?”
“这是五年前的元宵,我给你们做的灯笼,一人一盏。”李相夷认出来了,他把木棍的一面展示给乔婉娩看,上面赫然刻着李相夷的名字,不由苦笑着说道,“后面给了他一盏,他竟然留到现在。”
“年前我还损了他一张桌子,他苦着一张脸,逼得我只能给他新做一张。”李相夷抬头看了看,只见满目疮痍,又能寻得了什么呢。
李相夷的肩一下子垮了下来。
倘若……
“走吧。”
现在想这些似乎也没多大作用了。
李相夷带着这根木棍回了四顾门,乔婉娩看着他进了书房,就回了自己房间,只是第二日听门人说,李相夷一整夜都没出来。
弹指太息,清源山上逐渐笼起了一片乌云。
雨不下,云不散,阴郁得很。
乔婉娩从山下回来,要找李相夷,以往的他好找的很,他在哪热闹就在哪,四顾门就没有消停的时候,可如今的四顾门静得厉害,她也找不到他在哪了。
她只得问门房,门房说李相夷最近经常在书房,她便到了书房。
乔婉娩敲了敲门,等了一会,不见里面有动静,疑心是不是人不在,抬手正要敲第二次。
“阿娩进来吧。”里面传来了李相夷的声音。
乔婉娩推开门,走了进去。李相夷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本卷宗,正仔细地看着。乔婉娩瞧他神情,估摸着又是万圣道的事,且多半又是没什么消息,待会是要闹脾气了。
李相夷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乔婉娩便寻了茶壶想给他倒杯水,指尖摸上壶壁却只感受到冰凉一片,只好无奈放下,又回到李相夷跟前。
“怎么又是什么都没查到!”李相夷气愤地把卷宗往桌上一扔,眉宇间透露着不悦,“底下的人到底都在做什么?!”
“万圣道的人狡猾得很,你跟他们打过交道,应该也清楚。”乔婉娩劝慰道。
这一年来许多这样的卷宗被送到李相夷案前,内容大差不差,每次李相夷看完都要大发雷霆,乔婉娩也习惯了在一旁劝说。倒不是说没有成果,他们已经查到了万圣道的首领叫封磬,还找到过几个堂口,只是这些堂口要么早已人去楼空,要么是故布疑阵,都让人扑了个空。
“明日加大他们的训练量。”
“……不必了。”乔婉娩的眼神暗淡了下来,无奈地道,“他们已向我提了辞呈,要……离开四顾门。”
“那就让他们走。”李相夷沉默了片刻,冷漠地道。
这不是第一批走的门人了,刚开始李相夷听到消息时还会生气,如今像是不在乎了。
面对要走的人,乔婉娩不是没劝过,可越劝越无力。
四顾门里有叛徒的事,早前处理过,门派上下彻查一遍过后清除了一批形迹可疑的人,可叛徒依旧在。李相夷下令加大彻查力度,但叛徒没揪出来,反倒闹得门派内部人心惶惶、互相猜忌。
还有查万圣道的事,查不到线索会被认为能力不足,然后加大训练量,练完还没喘口气就又要去查万圣道,日复一日,门里叫苦连天。
李相夷似乎都没把这些放心上,即便及冠,也还是孩子脾气,执拗地坚持自己的行为。
乔婉娩觉得有些累了。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份账单,放到了案上,说道:“上月,你带人到徽州搜查万圣道的堂口,误把一家客栈拆了,这是今日寄到的账单。”
“按上面的数目赔了就是。”李相夷看都没看,他对四顾门的资产一直都不上心。
“相夷……”乔婉娩的眼神中满是无奈,深深叹了口气,说道,“账上已经没钱了。”
“怎么会呢?”李相夷惊愕地看着她。
“山下的产业人来人往的,怎么会没钱?”
“清源山比不过苏杭,来的人是多,但用度都是选最低的。每月虽有入账,但扣除人工进货成本后,盈余只够勉强填补四顾门上下的吃住开销,这外出公干的差旅费还有赔偿的钱,是拿不出来了。”
“这产业既然盈利不足,怎么之前没提过?我们可以另作打算。”李相夷有些不满。
“你每日查案,我不想拿这种事打扰你。”乔婉娩垂下眼,她一直在努力,想靠自己去解决,可是太累了,以前也累,但,“之前……”
“什么?”
“……之前还有方少侠帮衬着。”乔婉娩把方多病给她跟天机山庄牵桥搭线的事说了一遍,委婉地说,“如今……天机山庄虽无断了联系,也不好再麻烦了。”
“我知道了。”李相夷自嘲似的笑了下。
乔婉娩瞧他这般,面露不忍,像是在犹豫或是在挣扎,她盯着那空着的茶杯,想起那片冰凉,不由抿起了唇。
困在这乌云笼罩的清源山里日复一日的,何止是门人,还有她。
“相夷,我们分开吧。”乔婉娩终于说了出来。
“你也要离开四顾门?”李相夷微微一怔。
“四顾门的创立有我的一份,我不会离开。”乔婉娩背过了身,温声说道,“只是我们……分开而已。”
“为什么?”李相夷不解的同时也不敢相信。
“我累了。”话说出口之后,乔婉娩顿觉一身轻松,后面的话说出来也不觉得艰难了,“我累了,相夷。”
“那就把产业的事放下,让紫衿去做,你可以什么都不管。”李相夷急切地说道。
“不是因为这个。”乔婉娩打断了他。
“……”李相夷垂眸不语。
“是我的错,我以为自己能坚持。”乔婉娩深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可我终究是凡人一个。”
李相夷沉默了很久,最终应了声,好。
乔婉娩说完话就走了,徒留李相夷在书房里,呆到入夜。
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来到书房门前,它左右徘徊,东瞧西望,直至房门从内被打开,它还呆呆地站在门口,仰望着开门的人。
“去哪玩了?”李相夷蹲下身,搓揉旺财的狗头,很快就在嘴角摸到了点油渍,“又去找孩子了?”
“呜。”旺财生产的时候四顾门正乱着,没人顾得上它,那一胎生了两只,只活了一只,断奶后就送给了山下开包子铺的老人家。
“这次吃了几个包子?”李相夷坐在了门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旺财的毛发。
旺财躺在他腿上,露出了肚皮,叫了两声。
李相夷低头看着它,轻笑道:“当时把你带回来说论功行赏,封你做四顾门门神,顿顿大鸡腿,现在却是让你自力更生,要到山下蹭吃蹭喝。”
旺财没有回应,只是主动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李相夷淡然一笑,握着旺财的爪子认真说道:“要不,送你回瑞州?”
“呜——”旺财努力地伸着另一只爪子扒拉他,凄惨地接连叫了好几声。
“好吧好吧,不回不回。”李相夷又搓揉起了狗头,安抚着他。
旺财安静了下来,一人一狗坐到了天明。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似乎预示着有什么好消息。
“相夷!相夷!”李相夷依旧呆在书房里,对着门下产业的账本发呆,却见单孤刀兴冲冲地跑进来。
“怎么了,师兄?”李相夷抬眼看他。
“有万圣道的消息了!”
“什么!”李相夷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快步走上前,抓着单孤刀的手臂,喊道,“快说!”
“他们又盯上了舟山,约了倭寇在海上谈事。”单孤刀语气坚定,“时间就在五天后,我已在宁波港定好了船,到时把他们一网打尽。”
“好,我们现在就出发!”李相夷不疑有他,行李都不收拾,就要跟着单孤刀走。
“相夷,不召集门人一起去吗?”单孤刀拉着他,疑惑道。
“不必了。”李相夷带上少师,气势十足,“我一人足以。”
单孤刀心中暗自发笑,面上却是止不住地夸赞,带着李相夷就往东海跑。
追踪万圣道的过程顺利得惊人,待到船被万圣道包围时,李相夷才发现中了计。
李相夷拔出少师,剑指对面船上的封磬,怒斥道:“区区这点人,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哈哈哈哈,若是平时,我定不会就带这点人,甚至不会跟你硬碰硬。”封磬仰天大笑,“但今日嘛——,李门主何不动动内力试试?”
李相夷闻言,立刻调动了体内的扬州慢,却发现经脉堵塞,使不上力,冰冷刺骨的感觉迅速遍布了全身。
是中毒之兆。
这些日子,能有机会给他下毒的,只有一人。
李相夷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后的人。
单孤刀笑意盈盈,问道:“师弟,昨日的酒味道如何?”
一阵气血上涌,李相夷气急攻心,喷出一口血来,可比起体内的毒,至亲之人的背叛更伤人心:“为……为什么?”
“你自幼聪慧,又是剑术奇才,师父师娘偏心于你,你自是不懂,这些年,我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单孤刀终于能卸下面具,痛斥李相夷,“还不容易能出来行走江湖,结果呢!我努力了好几年都没有得到的东西,你一下山就得到了!”
“天下第一、红颜知己、高朋满座、开宗立派,你什么都有,而我呢,李相夷的师兄、二门主,谁在乎我叫什么!”
“更别提你三番四次搅了我的好事!”
李相夷望着单孤刀,这相处了这么久的人,第一次让他感到陌生。
“你恨我。”
“对,我恨你!”
李相夷又吐了一口血。
“方多病是你害的。”李相夷执着了这么久的问题,今日终于有了答案。
“没错,我也不是故意杀他的,我只是让那两个蠢货炸开莲花楼的机关,没想到他们用错了剂量,把整个楼都炸了。”单孤刀讥笑一声,“都是命。”
“所以,他当时说的是真的。”李相夷问的是最初的时候,那一场争执。
单孤刀愣了一下,差点没想起来是什么事,尔后了然:“对,你但凡信他一下,也就没今日的事了。枉费他费尽心思把我精心为你准备的毒药换成了软筋散,让你多活了这么久。傻子一个。”
“你也是。”
单孤刀把话说完,便使了轻功,跳上了封磬的船,封磬带着万圣道的人向他行礼。
李相夷目眦尽裂,怒极反笑:“我说,你们还是太小看我了。”他不顾体内汹涌的毒素,像疯了一样调动所有的内力汇集在少师上,朝单孤刀的方向挥出一剑。
弹指间,船被劈开了两半,变得摇摇欲坠。
单孤刀的惊恐万分,脸色又黑又白,立马大声喝令道:“杀了他!”
四周万圣道的人,纷纷朝李相夷攻去,能有把天下第一毙于剑下的机会,让他们很是兴奋。
李相夷以一敌百,一道剑风就把数号人拦腰劈断,再使出一掌,打断背后偷袭的心脉,送到海里。可惜,体内的毒素还是影响了他的速度,在对方人多势众下,身上还是出现了道道血痕。
单孤刀已经跳到了另一条完好的船上,见李相夷身中剧毒依旧无人能敌,更是恨之入骨,当即下令:“引爆炸药!”
出海的这艘船是单孤刀特别准备的,底部的货舱里装满了炸药,他的目的一直只有一个,就是要李相夷死得彻彻底底。
万圣道的人把火折子扔进了货舱内便火速撤离。
李相夷看准了时机,抓着船上的绳索,荡到了最近的一条船上,继续杀敌。
单孤刀备的炸药多得很,而这艘船离得最近,因李相夷的关系逃离不及,爆炸掀起的热浪迅速把船裹挟了进去,剩余的人惨叫着被震断了心脉,瞬间没了气息,或落入海中或尸骨全无。
李相夷在爆炸那一刻就迅速跳进了海里,躲过了热浪,但因为碧茶毒发,最终痛晕了过去,彻底坠入海中。
江湖小报最新消息——
李相夷死于东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