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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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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夷醒来的时候,还在海上,一块木板托着他,托着他漂泊无依。

他模模糊糊地想着,他这是在哪?一个浪头让他清醒了一些。

哦,还在海上。

一望无际的海上。

他没力气去探寻哪里有陆地,只是跟着波浪漂浮着,他不太感谢木板,但他还不那么想死。

于是他试图抓紧浮木,却被更大的浪冲散了,他呛了几口水,尽力把头伸出水面,却又被海盖了过去。

在耳朵被海水淹没之前他好像听到了什么。

“哎!那有个人!”

“快把他捞上来!”有人大喊着。

李相夷感觉到有人在拉扯着自己,拉着他离开冰冷的海。

“这是溺水了,快拍他后背,先让他把水吐出来。”有人大声嚷嚷着。

有人在猛拍他的背,有东西顺着喉咙上来了,他忍不住张开嘴,吐出了一大口海水。

“水都吐出来了,怎么还不醒啊?”给他拍背的人担忧着道。

“噫?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人有点眼熟?”

“是有点眼熟。”那人沉默了一阵,又嚷嚷了起来,“这不是李少侠嘛!”

“诶!是李少侠!”

“快把他弄醒,这样睡过去可不行!”

四周吵闹了起来,李相夷感觉到有人在摇晃着他:“嘿,李少侠!李少侠!快醒醒!”

他太累了,实在醒不来。

脸疼。

这是他最后的记忆了。

意识再次回笼的时候,李相夷发现自己在一张床上,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破旧的房梁和瓦片。

“李少侠醒了!”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快去叫村长来!”

“李少侠,你感觉怎么样?”有人凑到了他跟前,问他的情况。

李相夷转过头,只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在担忧地望着他,老实质朴,值得信任的样子。李相夷张了张嘴,想问他是什么人,可喉咙干涩,硬是发不出一个音。

“呆子,还不先给李少侠倒杯水!”旁边传来一道女声,指挥着床边的人做事,是男人的媳妇。

“哦对对。”

男人兴冲冲地要去桌边拿水,又被女声喝止:“壶里的已经凉了,去灶头那边拿。”

“好好好。”男人去灶头倒了碗热水,特意放凉了一点后,才捧到李相夷面前。

李相夷现在周身都还痛着,想坐起来还有点苦难,男人连忙把碗放下,想帮他一把,被他摇头拒绝了。男人诺诺地收回了手,担忧地看着李相夷费尽力气地坐起来,又连忙端上了水。

李相夷看着,没有伸出手。

男人以为是他没了力气,还想找勺子来喂水,被李相夷抬手拒绝了。

他是口渴,但他不敢接。

这碗水就这么僵在两人之间。

男人似乎有些不解,看向自己的媳妇,女人也摸不准什么事,只能给他使了眼色,让他把水先放在一旁。

屋里的气氛尴尬着,所幸有人来得及时。

“是李少侠醒了吗?”一把沙哑又不失中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村长你慢点。”

男人跑了出去,扶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进来了屋里,他蓄着长长的胡子,额头和眼角全是深深的皱纹。

李相夷觉得这位老者有些熟悉。

“李少侠感觉怎样?你伤得重,我们不会处理,只能先帮你简单包扎一下。大夫也请过了,开了药方,我叫人到镇上抓药了,很快就回来。”老者在男人的搀扶下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徐徐地跟李相夷说着事。

李相夷不吭声,直直地盯着老者看。

老者见此也不觉得尴尬,只听他笑着说道:“李少侠怕是不记得了,你救过我们村子的命。”

“我不知道少侠经历了什么,但请你相信,我们绝不会害你。”老者已知天命,李相夷为何这般他多少也猜得出来,所以他努力地表现出善意,“五年前,温州永嘉城。”

李相夷瞪大了眼。

“当年李少侠走得急,还没来得及报答李少侠的救命之恩。”老者笑容慈祥,拱了拱手。

老者端起一旁的碗,递到李相夷面前。

李相夷看了看身上的粗布麻衣,不及平日自己穿的绫罗绸缎,却也是干净整洁,身上清清爽爽的,伤口也被处理了。

这个村子的人在尽可能地好好照顾着他。

他也没再犹豫,接过了碗,急切地一饮而尽,喝得急了,还呛了几声。

“多谢。”喉咙能发出声音了,李相夷把碗递回给村长,道了声谢。

“李少侠有没有能联系的人?我们可以代为传达。”

李相夷沉默着。

村长就没再问,只说,这个屋子是村里空置的,那对夫妻是旁边的邻居,有什么需要可以找他们,让他安心在这里养伤。

李相夷目送村长离开,之后就呆坐在床上。

他脑子现在清醒了不少,于是各种各样的事一起涌了上来。

离开的门人,跟他说分开的乔婉娩,还有背叛他的单孤刀......

李相夷抑制不住地大笑,笑到胸腔疼痛不已,眼泪也落了下来。

没人会来救他。

他被舍下了。

村长大抵嘱咐过什么,李相夷闹了许久的动静也无人过来探问,给他留了十足的尊重。待他安静下来,心情平复了些许,那对夫妻才在门口探出了脑袋,他们一人提着篮子捧着衣服,另一人抱着草药端着研钵,眼巴巴地看着他。

“进来吧。”李相夷用着沙哑的声音,叫着他们。

夫妻俩笑开了颜,妇人性格爽朗,主动跟李相夷说话:“李少侠,那身衣服我给你洗好了,给你放在这边的柜子里。我还煮了粥,你先喝着。”那身白衣被妇人洗得干干净净,双手捧着摆进了柜子里,男人把手里的草药放在桌子上,然后接过了妇人手里的篮子。

“李少侠,你先喝粥,我处理一下草药,待会给你换药。”男人把粥拿出来,放到李相夷跟前,随后就回到了桌边,研磨草药。

李相夷端起碗,然而手使不上劲,瓷碗在他手上颤颤巍巍的,就是不稳当,最终还是落了个粉身碎骨的下场。李相夷看着满地的白粥,愣了神。

“没事没事,碎碎平安。”妇人连忙打着圆场,“锅里还有呢,我再去给少侠勺一碗来。”

男人想起了什么似的,在身上摸了摸,不知道从哪掏了个牌子出来,递给李相夷:“我差点忘了,这是少侠身上的牌子,我看是玉做的,是贵重东西,就先替少侠收起来了,如今少侠醒了,该物归原主了。”

李相夷看着面前的门主令牌,不由得赤红了双目,恼怒地一把抓起,直接扔了出去。

男人被这情况弄得愣在了原地,空了的手只能尴尬地在身上的胡乱擦拭着,他脑子没他娘子灵活,想了很久,才想起桌上的草药,连忙说要给李相夷换药。

那日在海上,围攻李相夷的万圣道人武功远不如他,但胜在人多,还是让他也受了不少伤,加上爆炸的冲击,可谓是伤痕累累。

男人一边给他换药,一边唏嘘不已,又找起了话题,缓解方才尴尬的气氛:“这草药是我在山上新鲜采的,我们这没有白纱,只能先拿布给少侠捆着了,少侠放心,这些布我家娘子都洗干净的。”

李相夷见他找的草药都是止血用的,包扎的手法的娴熟,不由问道:“你是采药人吗?”

“不,我就是个捕鱼的。”

“那你怎么识得这些?”

“这是当年水患,袁大夫教的。”男人说起这个,眼神都亮了,“幸好当时跟袁大夫学了几手,这几年村里面有人受伤生病都是用我找的草药治的,还有收成不好的时候,这些草药还能补贴一下家用。”

“你们还叫他袁大夫啊?”李相夷艰难地开口。

“这不是叫习惯了。”男人有些不好意思,村里的人都知道“袁大夫”的真身,但他们还是爱叫“袁大夫”更多一些,“不管他叫什么,我们就认准了是他救了我们,他还帮我们在海边重建了村子,起了名,叫云厝村。袁大夫是个大好人,我们每家每户都给他立了个长生牌位,祈求他福寿安康。”

“说来,李少侠跟袁大夫有联系吗?袁大夫日子过得怎样?”

长生牌位......福寿安康......

李相夷的心刺痛着,他死咬着唇,那句方多病没了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男人没在意李相夷的默不作声,给他换好药后,就勤奋地收拾起了地面破碎的残局。他家娘子打好了粥回来,这次她拎上了一小锅,还带了一个小碗,用碗盛了小半碗粥,再递到李相夷手上。

李相夷稳稳当当地接过,喝完了一碗,又接了一碗。

夫妻俩笑着收拾东西离开了,留李相夷一人在屋里。

李相夷发愣了一会,忍不住自嘲,都这般境地了,竟还能承上他的情,受了他的恩惠。

他想起了他去普渡寺做客时,在大殿上看到的平安灯,上面有何庄主和方尚书的名,有他的名,连笛飞声也有名,独独少了他自己。他还跟无了说,这小子怎就翩翩不保自己的平安。

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方多病在永嘉时说的愿望,他还记着。

李相夷躺下了身,阖上了眼。

他要活着。

第二日,屋子里多了一股药味,还多了不少生人。村里的人知道他醒了,排着队来看他,还带了不少东西,垒了一桌。

李相夷不想见这么多的人,便假装睡下,村民也就不打扰他了,在门口看几眼,把东西给了那对夫妻。

“大春,这是我们家凑出来的。”一道浑厚的声音刻意压低着音量道,“给李少侠买药的钱还差多少啊?”

“一剂药一两银子,大夫说李少侠这情况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治好的,还要买多久的药还不好说。”大春,就是平日里照顾李相夷的男子,苦恼地说道。

“那我跟你婶再努力凑凑。”浑厚的男声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今日刚捕了一条五十六斤重的大鱼,我明日就拉到镇上去卖了,还有你婶新织了匹布,刚好镇上有布庄要收。”

“叔,你不是还要买猪崽吗?”

“猪崽什么时候不能买啊?还是李少侠要紧。”大叔越说越越得劲,音量也大了不少,“我现在就去村里问问有没有要卖东西的,明天一起拉过去。”

“叔,嘘——,小点声、小点声。”

“哎哎。”大叔意识到了什么,又压低了音量。

“欸,我家鸡下了一小箩蛋,叔帮我带出去呗。”大春的娘子叫丽娘,她说话了。

“不给你家小宝留点?”

“那小子在书院的伙食好着呢,不差这些。”

“行,今晚大春把鸡蛋拿去我那。”

“好,叔慢走。”

李相夷睁开了眼,目光沉沉。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现在的伤势该卧床休息,却还是下了床。

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每一个动作都会扯动身上的伤口,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突然,他脚一软,跌倒在了地上,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站了起来。他没有回床上,没有求助,他就这样走遍了屋子的每个角落,最终在柜子底下发现了那个东西。

他跪坐在地上,忍着痛,弯着腰,尽可能地伸直手臂。普通人一下子就能做成的事,他现在要花费很长一段时间,腹部逐渐传来一股湿润的感觉,李相夷猜该是伤口裂开了,血渗到了布带上。

手指努力地够着,终于触摸到了一片冰凉,还有丝线缠绕,李相夷用尽力气一拽,一块写着“令”的玉牌就被带了出来。

“哎哟,李少侠你怎么下地了!大夫说了不可以的!”村长走了进来,瞧见李相夷就这么坐在柜子边,着急地喊道,“大春啊,快把李少侠扶回到床上。”

“诶诶,来了。”大春连忙从屋外跑了进来,冲到李相夷身边,想把他扶起来。

经过这番动作,李相夷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能任由大春扶着自己回到床上。他摩挲了一下那块令牌,最终把它递了出去。

“村长,你找人把它当了吧。”

“这东西一看就贵重,少侠还是收好吧。”村长连连拒绝,推着李相夷的手让他把令牌收回去。

“这东西……已经没用了。”自己失踪了这么久,按四顾门的情况,怕是早已人去楼空,而且一想到这是单孤刀送的东西,他只恨不得把它碎了。

“这……”村长还想再劝劝。

“当了吧,钱给这位照顾我的大哥,我还要在这里呆不少时日,不能白吃白住。”李相夷强硬地把令牌塞进了村长手里,然后就转过身不再看了。

村长无法,只好收下,让大春找人捎去镇上的当铺当了。

一番折腾来去,就这样,身价值千金、在江湖上能号令四顾门震慑江湖的玉牌,在这个小小的渔村里,变成了五十两纹银和一张薄薄的当票。

李相夷拿着钱,摸着当票上的字,不屑地笑了笑。

他把钱给了大春,一声不吭地吃完了饭,喝完了药,安静地躺在了床上。

今夜似乎格外的冷,李相夷奋力地裹紧被子,还是无济于事,他在床上颠来倒去,大汗淋漓,但还是冷,他迟钝地意识到这冷意不是外面来的,而是从体内来的,冷得发抖,冷得刺骨。很快,疼痛也来了,细密地刺激着身上每一个部位,折磨得人想发疯。他想运转扬州慢,可体内虚空一片,只搜刮出了那么一层,可他调动只那么一点,身体就更痛得要命。

是毒发了,那个他敬了十余年的师兄给他特制的碧茶,为了让他痛不欲生。

他死咬着唇,不知道在跟谁着较劲,愣是不肯喊一声痛。

可是真的太痛了,痛得恨意翻涌。为什么?他想不通,他有半分对不住单孤刀吗?为什么?

太痛了,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谁能来救救他。

他痛得大声嘶吼。

“李少侠!”这边的动静还是引来了那对夫妻,大春赶到他床边,扶稳了他,“这是怎么了,晚饭的时候还好好的。”

“冷......”李相夷喃喃道。

“少侠说冷,我去多拿点被子来。”丽娘连忙回家搬了床被子来,盖在李相夷身上。

李相夷还在说冷,大春就跑去搬了些柴来,弄了个火盆在床边烧着。

乡下的屋子不隔音,大春夫妻这忙里忙外的,很快就引来了村里的其他人。

“丽娘,我这有米酒,给李少侠喝点暖暖身子。”又是一把李相夷没听过的声音,她殷切地嘱咐着,“记得先热热。”

“好。”

灶边早就在烧着水,丽娘很快就把酒热好了。

李相夷大口吞咽着,热酒入喉,冲散了点寒意,总算好受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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