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走的那日,李相夷没去送。不是他不愿,而是天机山庄防他像防贼似的,还有监察司在一旁协助。以他的身手,这些人自然是拦不住他的,只是他不想再犯傻跟何庄主起冲突,就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送葬队伍消失在清源山地界,听着悲凉的唢呐声渐行渐远。
旺财从山下回来了,这次没有鸡腿,嘴里叼着不知道谁喂的肉包,它见李相夷站在门口,就把肉包放到了他跟前。
“呜、呜。”
“你自己吃吧,肚子越来越大了,多吃些。”李相夷俯下身,摸了摸它的头,无视了旺财的回应,转身就走了。
李相夷进了议事堂,里面已是候了不少人,单孤刀、肖紫衿、佛彼白石……众人纷纷看向他,等着他发号施令。
李相夷坐在主位上,就一句话:“这件事,我一定要查。”
一石激起千层浪,议事堂内瞬间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一派反对。支持者以佛彼白石为首,认为方多病是李相夷的好友,平日助四顾门良多,为其查明真相,符合江湖道义。
“你说得对,但正如何庄主所说,方少侠是户部尚书的义子,不是普通的江湖中人,按规矩此案就该是监察司接手,这还是相夷你亲自跟朝廷定下的,若是就这样破了,朝廷会怎么想?”单孤刀竭力反对。
“现在莲花楼还被监察司看管着,方少侠的尸首也已被送走,我们就算想查,也是一无尸身可验,二无现场可勘,要如何查起。”肖紫衿与单孤刀一派,亦不赞同此事。
李相夷抬起手,制止了堂内的争吵,只再重复了一遍:“这件事,我、一、定、要、查。”一字一顿,带着不容反驳的气势。
反对派只好收了话头,肖紫衿敢怒不敢言,单孤刀转了脸当起了知心人。
“相夷,你重情义,我们也能理解。方少侠乐善好施,为四顾门也付出了很多,怎么都算半个自己人,我们的确不能坐视不管。”单孤刀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相夷,你也不要太过冲动,紫衿的顾虑也在情理之中,我们总得知道要从哪里查起啊。”
“万圣道。”李相夷斩钉截铁地说道。
“又是他们?”石水皱起了眉,她对这个组织印象深刻,这些年,他们外出查案时,都依照李相夷的嘱托顺道探查万圣道的消息,可都是一无所获。江湖人都对这个组织不甚熟悉,可以说是鲜有耳闻。
“是有线索了?”单孤刀心头一跳,按捺心绪,旁击侧敲起来。
“多病为人和善,鲜少与人结怨,最大的仇家也就是一直在追查的万圣道。”李相夷垂眸敛目,屈指敲着桌案,“所以定是他们。”
众人纷纷应和,表示赞同。单孤刀一边暗骂手底下的人做事不谨慎,一边思索着怎么转嫁嫌疑,然后他想到了一个人。
“相夷,我另有想法。”
“师兄你说。”
“我认为此事是金鸳盟所为。”
“为何?”
单孤刀眼神闪烁,瞬间找好了由头:“方少侠死在清源山地界,天机山庄与我们彻底交恶,甚至把朝廷也牵扯进来。谁能从中获得好处?自然是金鸳盟。”
李相夷皱着眉,他并不认同单孤刀的话。他是知道笛飞声与方多病的关系的,且他跟笛飞声也有过不少接触,虽谈不上深交,但也算了解,他不会做这种事。
“笛飞声是作风不正,但光明磊落,近年来行事收敛了不少,甚至还有为江湖除害之举。”纪汉佛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为笛飞声说了几句,“我不太相信是他所为。”
“我收到消息,金鸳盟最近动静不小。”云彼丘若有所思,道来了些情况,“他们把所有外放的人都叫了回去,放走了一批又杀了一批,怕不是内部出了状况。”
“金鸳盟内本就鱼龙混杂,听这情况,像是有人夺权。”白江鹑越想越对头,直言道,“门主从瑞州回来这么久,也不见其上门挑战,怕不是已经……”
李相夷嗤笑:“想谋害他的人武功怎么也得与我不分伯仲。”
“相夷,那万圣道名不见经传,我们查了这么久都没个线索。”单孤刀心中冷笑,面上又鼓动道,“倒是这金鸳盟前科累累,难道不是他们更可疑些?”
“单门主所言极是。”周围人随声附和。
李相夷沉思着,手指有规律地敲着桌面,最终下令:“动用一切力量,追查万圣道。”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想开口说些什么,又被一旁的人拉住了手臂,制止了。
李相夷站起了身,周遭安静了下来,却只见他什么都没说就往门外走去。
“相夷哪去?”单孤刀高声问道。
“金鸳盟。”李相夷高声回应。
李相夷单枪匹马直奔金鸳盟。
传言中遭遇不测的金鸳盟盟主亲自接待了他
同样是在那座不常用的主殿里,无颜不在,没人给李相夷搬椅子,所以他只能站着。
“这就是你们金鸳盟的待客之道?”李相夷抱着手臂,揶揄道。
“不请自来,来者不善,算哪门子的客。”笛飞声坐在自己的固定座位上,淡然道。
“笛盟主的嘴皮子利索了不少。”
“近墨者黑。”
“多病是不是找过你。”二人寒暄完,李相夷也不客气,开门见山地发问。
“何以见得?”
“从瑞州回来后没几天,他就说有事要离开半月,却不告诉我是何事。若是回天机山庄,他不需要瞒我,若是去帮杨昀春做事,他也定会告知于我,只有来找你,他会瞒着。”李相夷信誓旦旦。
笛飞声品了品李相夷这段话,觉得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怪:“我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况且,就不许他还有别的朋友?”
“他有几个朋友,我还是清楚的。”
笛飞声品了品,更怪了。
“他确实是来找的我。”方多病没嘱咐他瞒着这事,笛飞声于是就认了,但不代表他会干脆地跟李相夷全盘托出。
“何事?”
“查案。”
“什么案?”
“跟瑞州有关。”
对于这样的一问一答,李相夷忍了忍,没忍住,拔出了腰间的剑,主动提出:“我与你打一场,你把事情一次性全告诉我。”
笛飞声蠢蠢欲动,忍了忍,忍住了:“我答应了方多病,两年内不与你比武。”
“为何?”
“他救了我一命,他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多余的我不需要清楚。”
李相夷眉头紧拢,终究是把最后的耐心也磨没了,怒喝道:“他是在查什么东西,把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
“命?”笛飞声拧紧了眉头,表情疑惑。
“昨日有人炸毁莲花楼,他……受了波及,没了。”李相夷咬着牙,捏紧了拳的手颤抖着,他昨日看得清楚,今日却难说个明白。
“所以你今日不请自来,是来审我。”笛飞声听懂了。
“他一直引你为友,既然他找过你,你总该知道些什么。”
“他是来查案的。”笛飞声顿了顿,终于告诉了李相夷他想知道的事,“瑞州那具女尸的身份是童慕的徒弟童桃桃。童慕托他查,是谁把童桃桃带到了瑞州,交于了炎帝白王。”
“是谁?”
“那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自封的圣女。”
“她不是爱你爱得如痴如狂?”
“是又如何,我座下容不下叛徒。”
“传言金鸳盟有人夺权,是她?”
“是她。”笛飞声冷哼一声,又补了句李相夷想知道的事,“她勾结的,就是你们一直在查的那个万圣道。”
李相夷眼神一凛,冷笑出声:“果真是他们。”
“我说完了,慢走不送。”不能比武,笛飞声也没兴趣跟李相夷多相处,把话说完就想送客了。
李相夷在这时显得有些不依不饶起来:“还有一事。”
“什么?”
“他为何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来金鸳盟查案。
“这是童慕的要求。”
“所以,为何?”
“你若在场,会如何处置?”笛飞声问起了旁的。
“自是押到四顾门受审,再送入一百八十八牢。”李相夷回答得理所当然。
“童慕想亲自手刃仇人。”
“这是规矩。”李相夷露出了不赞成的眼神。
“我说过了,不是每个人都想听你李相夷的规矩。”笛飞声想起了前些年在舟山的对话,故意问道,“待你抓到了杀方多病的凶手,也能如此坦然地送入一百八十八牢吗?”
李相夷张开了嘴似乎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始终给不出一个答案。
“你若是下不了手,就提前知会我一声,我会在你将那人送入大牢之前,先一刀了解了他。”笛飞声拍了拍背上的刀,示意道。
“不劳费心。”
李相夷的声音浸了些寒意,转身就要走。
“单孤刀要杀你。”
李相夷怒极,反手就是一剑,剑光劈中了殿上的宝座,顷刻间烟尘滚滚。
笛飞声早已闪至了一旁,看着自己的宝座碾成灰也不恼,从容不迫地看着李相夷。
“你要是想打,我随时奉陪,没必要激怒我。”
“我说了,我这两年都不能跟你打。”笛飞声抱着手臂从烟尘中走出来,面无表情说道,“我没想激怒你,但这是方多病查出来的。”
“无稽之谈。”
李相夷冷眉冷眼,转身离开了金鸳盟。
主殿外聚集了一批听到动静赶来偷看的盟众,见李相夷出来,纷纷往后躲了几里,生怕被牵连。
“这四顾门门主今日怎么一身煞气,比我们盟主还重。”
“就是,要不是知道他还未成婚,还以为死老婆了。”
“这么闲,还不快去把那些个杂事都断个干净,盟主有令,这两年不许惹是生非。”无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喝令道。
盟众一哄而散。
“安顿好了?”无颜刚踏入主殿,就听笛飞声问道。
“禀盟主,方少侠已易容成了山行老人,成功与万圣道的人接触。”无颜被笛飞声派去协助方多病,如今他是回来汇报情况。
“那边要是缺人手,你就多带几个人过去,有什么需要尽量满足。”
“是。”
笛飞声琢磨了一下,又补了道:“四顾门那边你也派人盯一下。”
无颜愣了愣,反应许久才应答道:“是……”
“把这些东西清点下。”笛飞声指了指主殿里坏掉的东西,似笑非笑地说道,“把账单一并给方多病带过去。”
“是!”
李相夷回了四顾门,里面只剩单孤刀在,其余人都去查万圣道的消息了。
单孤刀见相夷怒气冲冲地回来,担忧地上前迎接:“相夷怎么气成这样?可真是那个笛飞声作下的案子?”
“那个笛飞声真是可恶至极。”李相夷坐到椅子上,狠得一拍桌子,上好的黄梨木瞬间成了一摊木条。
李相夷看着这摊木条,目光一闪,慢慢冷静了下来。
“相夷,莫气莫气,先喝杯茶。”单孤刀就着手边的茶壶,给李相夷倒了杯茶水。
“谢师兄。”李相夷接过,一饮而尽。
“相夷可从笛飞声手里得到什么消息?”单孤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探听起了情况。
李相夷把在金鸳盟的事,给单孤刀说了一遍,他甚少有事瞒着单孤刀,自然就没有省略笛飞声最后说的话。
单孤刀心头一跳,杯中水也跟着一颤,咒骂起了方多病,死了都能如此不消停。
“师兄待我这般好,我自不会怀疑师兄。”李相夷见单孤刀脸色不好,连忙出言安抚,“定是那笛飞声有意激怒我,故意这般说的。”
“你我多年情谊,自然不会受这三言两语的挑拨。”单孤刀心中暗笑,这么好的机会,给了李相夷也不中用,那就不要怪他这个好师兄了。
“不过,门内确实得查查。”单孤刀摩挲着杯沿,眸光沉沉,“相夷可还记得东方青冢?”
“瑞州事了才多久,当然记得。”李相夷没忘记,东方青冢说,害他的是他亲近之人。
“我当时还以为是东方青冢在故意恶心我,但笛飞声也这样说……”李相夷反复推敲,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以我跟他的关系,他必不会跟我说这些,这显然是为了多病……多病定是查到了什么……”
单孤刀给手里的空杯满上了水,递给了李相夷,看着李相夷毫无防备地接过,送入口中。
碧茶之毒就这么被李相夷自己接过,自己喝了下去。
单孤刀狂喜,他等这一天很久了,他已然想好,李相夷刚从金鸳盟回来,他大可说是笛飞声下的毒,把方多病的事也一并嫁祸于他,而他这位好兄长,四顾门的二门主,会理所当然地接过四顾门门主的大权。
“师兄,这茶……”李相夷皱起了眉,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毒发了。
“这茶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单孤刀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打算不装了,让李相夷死个痛痛快快,明明白白,“四顾门内确实有叛徒……”
“被下了软筋散,不要喝。”李相夷抓住单孤刀端着茶杯的手,神情严肃,怒火被压在嗓子里,“四顾门门内确实有叛徒,胆子还不小,敢公然下药。”
李相夷用力一握,单孤刀手一抖,茶杯从手里脱落,掉到了地上,碎了一地。
“师兄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适?”李相夷紧张地看着单孤刀。
“我……”单孤刀的脑子一片空白,差点转不过来,支支吾吾许久后,才勉颜道,“就是突然觉得浑身无力。”
“师兄跟我喝的同一壶茶,定是也中了。”李相夷回想着方才的情况,“说来也怪,第一杯的时候并未尝出来……”
“相夷没事吧?”单孤刀连忙关心起了李相夷,岔开他的思路。
“软筋散而已,早已用内力化解。”李相夷冷言冷语,“拿这种东西对付我,这下药之人难免也太看不起我了。”
单孤刀已冷汗涔涔。
“师兄?”
“我身体不适,想先回房休息。”
“可是药力缘故?我帮师兄化了吧。”
“这药奈何不了你,还能奈何得了我?”单孤刀假意露出疲惫又遗憾的表情,“我只是觉得四顾门好好的,怎么出了这样的人……心累啊。”
“他们有些加入四顾门的目的本就不纯,有此举动也是迟早的事,师兄莫要介怀。”
“唉,我还是先回房歇息一下吧。”
“我送师兄。”
“不必了,相夷奔波了一天,也该歇息一下了,有更多的事等着你呢。”
“好。”
单孤刀退了出来,往自己的房间走,步子越走越快,越走越有力。他大步跨入自己的房间,掏出袖子里藏着的药瓶,把里面的东西倒入口中。
感受到体内的力量在流失,手脚提不起劲,单孤刀红着眼,用力扔掉了手里的药瓶。
“怎么回事!把药送回来的人呢!”
一个黑衣人闪现而出,跪在单孤刀面前:“禀主人,此人后面回了金鸳盟,现在……没了音讯。”
“好样的,真是好样的。”单孤刀一掌拍在了桌案上,愤然扫落了桌案上的东西,“方多病!”
单孤刀很快就想通了问题所在,他是被方多病坑了一把。方多病与笛飞声交好,他去了金鸳盟一趟,杀了角丽谯,拔除了万圣道安插在金鸳盟的钉子,还换了碧茶之毒,让他大部分计划就这样功亏一篑。
单孤刀现在恨极了方多病,但想起李相夷的反应,又忍不住笑。
笑他为了保李相夷,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笑他做了这么多事,注定是徒劳无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