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靠着墙,心跳得很快。他们没动手,只是看着他笑。笑够了,勾肩搭背着走了。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但他没有哭。
陈水发现过他的异常,问过他,说要帮他撑腰。
他拒绝了。
他知道,陈水的行为并不是出于“他是我的朋友”,而是怜悯。
他不需要人怜悯。
于是陈水再也没问过他。
直到他转走。
不是席鸿秋——席定州不会同意的——是陈水。据说是得了病,遗传的,精神上的,转去了京城释关的医院。
他走后,原本还愿意和席鸿秋玩的朋友也都渐渐疏远了。
席鸿秋再也没交到过朋友。
那天放学,再一次被围堵以后,他低着头往家走,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瘦,像一棵长歪的树。
他开始不喜欢照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小孩,眼睛很亮,但嘴角是往下撇的。
他不想看见那张脸,太苦了。
让他总想起梦里的妈妈。
也许他长得像她。他不知道。他没见过她。但他害怕自己像她。
害怕自己和她一样,没人待见,没人记得。
第二年的春天,席悯春过生日。席定州难得回家,带着几个客人。
几个人围坐在客厅,席悯春穿着华贵的裙子,坐在他们旁边,微笑着。
席鸿秋从房间出来倒水,经过客厅,听见一个客人说:“老席,你这闺女长得真俊啊,看着就是能成才的。”
他说完席悯春,又说席鸿秋:“我看你儿子也不赖!聪明相!这叫什么——古有苏家一门三进士,今有席家——”
席定州摆摆手制止了他的话,谦虚地回敬回去,但嘴角扬着,看起来心情很好。
“有儿子是好事。”另一个客人搓着手,笑得脸上的肉都堆在了一起,很猥琐:“就是可惜了孩子他妈——我记得她长得也不错……”
席定州的笑容收了。
席鸿秋站在走廊上,端着水杯,一动不动。
他听见席定州说:“提她干什么。”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客人讪讪地笑了,换了话题。
席鸿秋转身回房间,把水杯放在桌上,水洒出来一点,在木制的桌案上救下深色的痕迹。他没擦。
他坐在床上,把膝盖抱在胸前。
他想起那个女人。他不在乎她。但他想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愿意提起她?为什么她的名字像一道疤,碰都不能碰?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站在银杏树下。他想叫她,但不知道她叫什么。
他从来没听过她的名字。
他对她一点也不了解。
他也没有那个资格叫她。
女人转过身来,他看不清她的脸。她的脸像一团雾,朦朦胧胧的。她伸出手,想摸他的头。
他躲开了。
于是他醒了。
枕头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他真的不在乎她。他一点都不在乎她。
四
九岁那年秋天,席鸿秋在学校的处境好了一些。
不是那些人变善良了,而是他们觉得欺负一个不哭不闹不逃跑的木头人没意思。季庭有了新的目标,很少再堵他了。
席鸿秋每天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别人说说笑笑着经过他。
他的成绩掉得很厉害,从班级中游掉到倒数。老师找他谈话,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老师没办法,叹了口气,让他走了。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晃眼。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有一天放学,他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路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西装,对着校门口翘首以盼。
他在等人。
席鸿秋从他身边经过,眼神不自觉地移向他。
他停下来。
“你在等谁?”他问。
男人低头看他,笑了笑:“等我儿子,和你一样大。”
席鸿秋看着他的脸,很普通,但很温和。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投进别人家里,是不是也会有妈妈,有接他放学的爸爸,有真正的,爱着他的姐姐。
五
席鸿秋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今天是他十岁的生日,正值夏秋之交。
他有时候会记不清自己的生日,不像姐姐——她生于立春,是万物初始,阳气初生的大好日子。不像他,夏不夏,秋不秋的,和他的身份一样尴尬。
银杏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仰着头,看那些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把倒插的扫帚。
“看什么?”身后传来声音
他回过头。席悯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高高在上地看着他。
好几年了,她第一次这样跟他说话。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树。”他说。
“树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了想。“就是觉得它活太久了。”
席悯春似乎很不解他的话。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那棵树。
“活太久有什么不好?”她问。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它很累。每年都要长叶子,每年都要掉。长了掉,掉了长。好让人厌烦。”
席悯春低下头,看着他。那眼神让他想起小时候,她抱着他坐在树下,说“忠贞不渝”。
他别过脸。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性了?”她问。
席鸿秋没回答,而是转过身,走了。席悯春没有跟上。
他走进屋里,穿过客厅,经过父亲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人。他停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一般,他走进去。
父亲的房间很大,收拾得很整齐,屋内的摆件或典雅或华贵。只有一件例外。
——桌下放着一个有些破旧的纸箱。
席鸿秋走过去把它翻开来看。里面是一个布娃娃。很小,巴掌大,浑身漆黑,眼睛是两颗红色的珠子,嘴角向上弯着,像在笑。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很轻。
“你好。”
他听见一个声音。很小,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一个近在咫尺的地方——他的心里。
他的手抖了一下,布娃娃掉在地上,弹了两下,然后一动不动。
“你是谁?”他小声问。
“我是你的朋友。”那声音说,“我等了你很久。”
席鸿秋低头看着那个娃娃。它的红眼睛在灯光下闪动着,配着它黑漆漆的身子,妖冶又诡异。
“你父亲把我带回来,但他什么都不知道。”朋友说,“他想富,却满足不了我的要求。”
“所以你出生了。”朋友说着又笑起来,一声高过一声,到最后整栋房子都似乎充斥着它的声音,震得席鸿秋脑袋“嗡嗡”作响。
朋友笑够了,用愈发尖锐的声音把重心指向他。
“他知道你是谁吗?”
席鸿秋没说话。
“他知道你想要什么吗?知道你被欺负吗?知道你每天晚上压抑的难过与不甘吗?”
席鸿秋的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朋友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想要一个出人头地的儿子,一个能给他长脸的继承人。你不是。你不仅是私生子。你还是个废物。你是多余的。”
“闭嘴。”席鸿秋说,不,是大吼。声音比朋友还大,还高。
席悯春听到动静,匆匆前来,看到弟弟跌坐在父亲的房间里,箱子被从桌底拖出,有打开过的痕迹。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把箱子收拾好推回原位,然后把他拉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又走了出去。
她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
她走后,席鸿秋才把藏进上衣里的娃娃拿出来。
“你看,”朋友的声音里充满了幸灾乐祸,“你的姐姐也不在乎你。”
“她甚至恨不得你死。”
席鸿秋猛地握住娃娃的脖子,一寸寸地收紧。
娃娃回他以无机质的红色玻璃珠做成的眼睛和被缝在嘴角,一成不变的温和的笑。
多讽刺。
他听见朋友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你甘心吗?”
“被朋友疏远,被同学殴打,被父亲责骂,被姐姐……憎恨?”
席鸿秋看着手里的娃娃。它的红眼睛亮亮的,像两团火,烧得他心颤。
“你甘心吗?”朋友仍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