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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贵人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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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席鸿秋小时候,是个爱笑的孩子。这话说出来,大概没人信。

毕竟后来的他阴沉、寡言,身上像笼着一层雾,让人看不真切。

但七岁以前,他会追在席悯春后面跑,会拽着她的衣角喊“姐姐姐姐”,会在院子里疯跑一整个下午,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邻居家的阿姨看见他,总要捏捏他的脸,说“这孩子长得真好看”。他就笑,露出两颗门牙,说“阿姨好”。

席悯春比他大十岁,是席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她的母亲早逝,父亲席定州常年在外做生意,家里请了个保姆照顾她。

那个保姆姓李,是个很温和的女人,会给她梳头、做饭、讲故事。席悯春叫她阿姨。

后来阿姨生了个孩子,就是席鸿秋。

但席鸿秋从来没见过那个女人。她生下他,连月子都没坐,就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席鸿秋后来想,也许她根本就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的出生是不被母亲看好的。

他的血液是肮脏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一出生就在这个家里,有姐姐,有偶尔回来的父亲。没有母亲。

他曾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长大的。直到他看见邻居家的阿姨温柔地抱着她的孩子笑。

他也曾问过席悯春:“妈妈呢?”

席悯春愣了一下,说:“走了。”

他又问:“去哪儿了?”

席悯春没有回答。

于是他不再问了。

因为他从席悯春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很可怕的东西——憎恨,与厌恶。

所以他不再问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女人,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不知道她的一切。

他没有见过她,所以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个人——席悯春。

他记得席悯春抱过他。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她把他抱在膝上,指着院子里的银杏树说:“你看,多么高大的一棵树——你知道它代表着什么吗?”

她没有等他回答,他也没办法回答。

她说:“它代表着长寿,财富,和……”

最后四个字,她一字一顿道。

“忠贞不渝。”

他听不懂。

席悯春对席鸿秋并不亲近。

她是大小姐,他是保姆的儿子。她比他大十岁,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

她本可以因为他和父亲大吵一架,可是她没有。

她给他带吃的,给他买衣服,在他被父亲骂的时候挡在前面。

但她看他的时候,眼神总是复杂的。

小时候他看不懂,长大后他习惯了。

他不在乎这个,他只知道,席悯春是唯一对他好的人,无论是否出于真心。

二

七岁那年秋天,席鸿秋上了小学。

学校在城东,离家不远。第一天上学,席悯春送他到校门口——她早就被保送了,现在在家里上私教——蹲下来给他整理书包带子。

“好好听课,”她说,“放学我来接你。”

他点点头,背着书包跑进去。

他一直很向往学校。学校里有很多小朋友,有滑梯,有秋千,有画着彩色图画的墙。他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话,看窗外的操场,觉得一切都新鲜。

课间的时候,他和几个男生一起踢毽子,笑得很大声。

同桌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剃的寸头看着就扎手。他说他叫陈水,帮他收拾书包,还给他分橘子吃。

他觉得自己交到了朋友。放学的时候,他坐在席悯春的自行车后座上,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

她听他说,偶尔应一声。

他觉得很开心。

但开心没有持续太久。有一天,陈水忽然问他:“来送你的那个是你妈妈吗?好年轻!”

席鸿秋摇摇头,“是姐姐。”

陈水挠挠头:“那你妈妈呢?”

席鸿秋想了想,说:“我没有妈妈。”

陈水愣了一下,又问:“你怎么会没有妈妈?每个人都有妈妈的!”

“可是我没见过她,”席鸿秋说,“她生下我就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陈水看着他,眼神变了。那是一种他不认识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怜悯。

陈水没再说什么,但席鸿秋就是觉得不舒服。他低下头,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自己走了。

那天放学,席悯春来接他,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把脸贴在她的背上,一句话都不说。

席悯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扭回去。

“坐好。”她说。

又过了几天,课间的时候,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把他堵在厕所里。

他认识其中一个,是附近有名的霸王,叫季庭。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堵人,骂人,打人。没人敢管。

季庭比他高两个年级,站在面前像一堵墙。

“你就是席鸿秋?”墙问。

席鸿秋瑟缩着点点头。

“听说你没有妈妈?”墙把棍子怼在他脸上,“那是他们骗你的!你妈妈是保姆!你是私生子!”

那个人笑,旁边的人也跟着笑,很吵。

席鸿秋不知道“私生子”是什么意思,但他从他们的笑声里体会到了什么。

“私生子是什么?”他颤抖着问。

那些人笑得更厉害了。

“就是野种的意思——你是野种。没爹没妈的野种。”

席鸿秋愣住了。他站在厕所的角落里,看着那些人笑着走远。

他没有哭。

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其实他也不明白什么是“野种”。但他明白了一件事——他和别人不一样。

他的身世是见不得人的。

席鸿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教室的。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词:私生子。私生子。私生子。

放学的时候,席悯春来接他。她站在校门口,看见他出来,冲他招招手。

他走过去,低着头。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答。

她蹲下来,看着他。

“你哭了?”

他摸了摸脸,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没有。”他说,“风太大了。”

席悯春看着他,没有追问。她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家走。她的手很暖。但他觉得那只手忽然变得很远,远到他够不着。

三

那天晚上,席鸿秋躺在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

他想起白天那些人,想起他们手里的棍子,想起他们哈哈大笑的样子,想起那句“野种”。

他不怕这个。他是被打大的。

但他突然又想起席悯春,想起她抱他的手,想起她温和的声音,想起……想起她看他时从内心深处溢出来,漫上眼睛,怎么也遮不住的憎恶。

他忽然感到害怕。

没关系。他安慰自己。

至少姐姐还是对他好的。

君子论迹不论心。

他的心“咚咚”地跳着。

他开始疏远她。

不再追着她跑,不再拽她的衣角,不再仰着脸对她笑。

她叫他,他应一声,低着头走过去。她摸他的头,他躲开。她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不想让她看见他的样子。

他怕她嫌弃他。怕她也觉得他是私生子,是下人生的孩子,是配不上席家这个姓的人。怕她从那些人的眼神里,读出和他一样的羞耻。

席悯春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那层雾越来越厚。

她不再接送他上学。

八岁那年冬天,席鸿秋在学校的处境更糟了。

那些欺负他的人见他没了人护着,于是更加的变本加厉,开始在放学路上堵他。

他走到回家必经的那条巷子。季庭带着几个人,在巷子口等他。

他们把他推倒,踩他的书包,往他头上倒垃圾。他尝试过绕远路,尝试过逃跑,到最后的结果都是被追上,被堵在巷口。

他们笑着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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