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估由一个算法完成。输入参数包括：研究者的论文发表记录、经费申请记录、实验数据质量、以及一些社会学的指标——比如合作者的背景、机构的性质、甚至个人的社交媒体言论。标准是保密的，连我都不知道全部。”

“算法？你们用算法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不是命运，是风险。”

“有区别吗？”

沈既白没有回答。

她靠在实验台上，闭上眼睛。用算法评估科研风险，听起来很“科学”，很“客观”。但算法是人写的，参数是人选的，阈值是人定的。人把偏见写进了代码。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你父亲知道？”她问。

“他知道也没用。我已经退出了，他管不了我。”

“你不怕他伤害你？”

沈既白看着她，笑了一下。“他不会伤害我。我是他儿子。他只会伤害那些不是他儿子的人。”

她沉默了。她想到了沈既明。沈伯庸的亲弟弟。弟弟可以被伤害，因为弟弟不是儿子。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她问。

“为了让你知道，你不是在和一个人战斗。你是在和一个系统战斗。系统有规则，规则有漏洞。你需要找到漏洞，而不是撞墙。”

“你是在帮我？”

“我在帮我自己。我不想成为我父亲。”

他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这里面是‘科研安全预审系统’的部分参数。不是全部，但够你用了。你可以用这些参数反推系统的评估逻辑，找到它的盲点。盲点就是你的出路。”

谢临昼接过信封，没有打开。“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我之前不确定你是不是值得。现在确定了。”

“值得什么？”

“值得我冒险。”

他走了。门关上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楼梯口。

谢临昼一个人站在实验室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她没有打开，而是先走到培养箱前，取出C2的细胞板。细胞状态良好。她看着它们，拿起记号笔，在板盖上写：“C2-第36代。沈既白承认了。有限制性评估机制，叫‘科研安全预审系统’。用算法评估风险。他说不是针对我，是为了安全。但他给了系统参数。”她把板子放回培养箱，关上门。

她回到电脑前，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打印纸，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不是完整的代码，而是参数列表——输入变量、权重、阈值。她看了几行，就知道这是真的。因为这些参数和她上一世被评估的“异常数据”高度吻合。她的成功被拆解成了数字，数字被输入算法，算法输出了“高风险”。不是商弈衡的主观判断，而是算法的“客观”结论。但算法是沈伯庸写的。

她放下那几张纸，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沈既白说“不是针对你，是为了安全”。这句话是真的吗？部分是真的。系统确实不是为了“针对她个人”，而是针对所有“高风险”的人。但“为了安全”是借口。安全是谁的安全？社会的安全？还是沈家的安全？沈家害怕不可控的技术被不可控的人掌握。所以她不可控，所以她要被清除。不是为了社会，是为了沈家。

她拿起线圈本，写：“沈既白承认存在‘科研安全预审系统’。用算法评估风险。参数包括实验数据、论文记录、社交信息。他说‘不是针对你，是为了安全’。判断：部分真，部分假。安全是借口，控制是目的。但他给了系统参数。这是裂缝。”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七月的夜风很暖。她站着，看着外面。巷子里没有灯，远处有一盏路灯。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户，锁门，离开灰楼。走在工业园的路上，没有风，树叶不动。她走到公交站，等车。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坐下。公交车在黑暗中行驶，她没有看窗外，只是靠着椅背。到站了，她下车，走回宿舍。室友已经睡了，她没有开灯，摸黑坐到床边，脱鞋，躺下。被子是凉的，她没有拉上来，只是躺着，把手放在腹部。胃是空的。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不是想，是等。等睡意来。睡意没有来，她也没有动。只是躺着，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跳。不快不慢，偶尔漏一拍。她不再数，只是感受。直到心跳和呼吸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她才慢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