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的地点是夜千羽选的。
不在夜家老宅,不在餐厅,不在任何有第三者在场的地方。她在京城东郊的马场找了一间安静的茶室,赵老头把那间屋子收拾得很干净,窗明几净,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草地和远处的山峦。秋天的草已经有些泛黄了,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片金色的绒毯。
夜婉清来的时候,夜千羽正在泡茶。她学泡茶的时间不长,手法还很生疏,但胜在认真。沸水冲入紫砂壶,茶香随着蒸汽袅袅升起,是武夷山的正岩肉桂,香气霸道而张扬,像她这个人。
夜婉清在对面坐下,打量了一下这间茶室,目光在窗外那片金色的草地上停了一瞬,然后回到夜千羽脸上。
“你变了很多。”夜婉清说。她的声音比上次电话里沙哑了不少,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她的脸色也不好,蜡黄蜡黄的,眼袋很重,看起来这几天没怎么睡。衣服还是香奈儿的套装,但皱巴巴的,像是从衣柜底下翻出来的,没有了往日那种刻意维持的光鲜。
夜千羽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动作不紧不慢。
“人都会变的。”夜千羽说,“姑姑,你也变了。”
夜婉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放下杯子。
“千羽,我们能不能不闹了?”她放下杯子,双手交握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周敏的事我听说了。她完了,十几年的刑期跑不掉。我……我不想变成她那样。”
夜千羽看着她,凤眸里的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那你想变成什么样?”夜千羽问,“姑姑,你做了那些事,总该有个结果。不是我想不闹就能不闹的。”
夜婉清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我把东西还给你。”她的声音急促起来,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热切,“翡翠项链、张大千的画、城南别墅的钱,我全部都还给你。我去给你公开道歉,发声明,开发布会,你想让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千羽,只要你撤诉,只要你不告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夜千羽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茶汤入口,肉桂的辛辣和岩韵的醇厚在舌尖上交织,后味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那片金色的草地,沉默了很久。
“姑姑。”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还记得我十岁那年,刚被接到夜家的时候吗?”
夜婉清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提这件事。
“记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你很小,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
“我那时候不是不爱说话。”夜千羽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但深邃,“我是不会说话。我刚失去爸妈,不知道该怎么跟人交流。我不知道该怎么叫你‘姑姑’,不知道该怎么叫千霜‘姐姐’,不知道该怎么在那个家里活下去。”
夜婉清的脸色白了一下。
“你那时候对我很好。”夜千羽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你给我买新衣服,带我去吃好吃的,在我哭的时候抱着我说‘别怕,姑姑在’。我以为你是真的对我好。我把你当成了我妈妈离开后,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千羽,我——”
“后来呢?”夜千羽打断了她,声音微微上扬了一点,“后来你开始从我家里拿东西。先是一条项链,再是一幅画,再是一栋别墅。你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我妈妈留给我的?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东西对我来说,不是钱,是记忆?”
夜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抬手去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把她脸上的粉底冲出了两道浅浅的痕迹。
“千羽,对不起。”她哽咽着说,“姑姑对不起你。姑姑当时……鬼迷心窍了。我以为你年纪小,不懂事,那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不如……不如我先替你保管。”
“保管?”夜千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让人心酸的表情,“姑姑,你卖掉张大千画作的时候,钱进了你儿子的账户。那叫保管吗?”
夜婉清说不出话了。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丑,哭得很狼狈。那些精心维持的体面,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夜千羽看着她哭,没有安慰,也没有嘲讽。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手里捧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远方。
过了很久,夜婉清的哭声渐渐小了。她用纸巾擦了脸,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红红的,看起来老了十岁。
“千羽,你告诉我,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我照做。”
夜千羽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凤眸直视着夜婉清的眼睛。
“姑姑,我不会原谅你。”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是因为我恨你,是因为你做的那些事,已经超出了‘原谅’这个词的范围。你拿走了我妈妈留给我的遗物,你联合周敏在网上黑我,你让我在所有人面前成了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这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
夜婉清的脸色彻底灰了,像是最后一盏灯也被吹灭了。
“但我会撤诉。”夜千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