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千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
她只记得魏明珠说完那句话之后，她的脑子空白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抓起玄关的车钥匙，穿着拖鞋就往外跑。魏明珠在后面喊“千羽姐你等等我”，她没听到。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从公寓到医院，正常开车要四十分钟。她用了二十二分钟。闯了几个红灯，她记不清了。她的红色迈巴赫在早高峰的车流里左突右冲，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惊起一片喇叭声和骂声。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眼睛里只有前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有事。
车子在医院门口甩了一个急刹，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她推开车门，赤着一只脚跑了出去——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她没发现。
急诊室的门在她面前推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刺鼻而冰冷。她抓住一个护士，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魏景行，他在哪？魏景行！”
护士被她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请问您是——”
“我是他未婚妻！”夜千羽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他在哪？！”
“手术室，三楼。”护士话音刚落，夜千羽已经冲了出去。
楼梯。电梯太慢了，她跑楼梯。一步三个台阶，跑到二楼的时候她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的棱角上，一阵钻心的疼。她没有停，爬起来继续跑。
三楼，手术室。门上方亮着红灯，“手术中”三个字刺目而冰冷。走廊里站着几个人——魏景行的特助萧逸、魏景渊、还有几个魏氏集团的高管。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看到夜千羽的时候，表情更复杂了。
萧逸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到她面前：“夜小姐，您来了。”
“他怎么了？”夜千羽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自己没意识到，“伤到哪里了？严重吗？为什么会出车祸？”
萧逸的表情很克制，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魏总的车在机场高速上被一辆货车追尾，对方闯了红灯。魏总坐在后排，撞击点在右侧，他伤到了右臂和肋骨。医生正在手术，具体情况要等手术结束后才知道。”
右臂。肋骨。手术。
夜千羽站在那里，赤着一只脚，头发散乱，眼睛红红的，像一个刚从战场上逃下来的士兵。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魏明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抱住夜千羽的胳膊，哭了出来：“千羽姐，我哥他不会有事吧？他不会有事对不对？”
夜千羽伸手搂住魏明珠的肩膀，动作很轻，但手臂在微微发抖。
“不会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不会有事。”
她在手术室门口站了很久。
萧逸给她搬了一把椅子，她没有坐。魏明珠给她买了一瓶水，她没有喝。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盯着上面那个红色的“手术中”，像是要把那三个字看出一个洞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走过的护士的脚步声，和手术室里传出的隐约的器械碰撞声。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夜千羽的心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他说，明天要去上海，出差三天。他说，会想她。她说，路上小心。
路上小心。
她说了路上小心。
但车祸还是发生了。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后怕将她淹没——如果那辆货车的撞击点再偏一点，如果车速再快一点，如果他伤到的不是右臂和肋骨，而是……
她不敢想下去。
沈清辞来了。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反正她来了，穿着一身睡衣，头发也没梳，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跑过来的。她看到夜千羽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千羽。”她走过去，轻轻握住夜千羽的手。
夜千羽的手很冰，冰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
“清辞。”夜千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怕。”
沈清辞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认识夜千羽十几年，从来没听她说过“我怕”这两个字。没有。从来没有。夜千羽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不怕夜婉清的陷害，不怕网上的骂声，不怕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但她现在说，我怕。
沈清辞把夜千羽的手握得更紧了：“不会有事的，千羽。魏景行那个人，命硬得很。他还没娶到你，他不会舍得死的。”
夜千羽的嘴角扯了一下，想笑，但笑不出来。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
下午一点十五分，手术室的红灯灭了。
门打开，主刀医生走了出来。夜千羽几乎是冲上去的，一把抓住医生的手臂，力气大得医生都皱了一下眉。
“他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平静中带着一丝疲惫：“手术很成功。伤者右臂肱骨骨折，我们已经做了内固定手术；右侧第三、第四根肋骨骨折，但没有伤到内脏，不需要开胸，保守治疗即可。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没有生命危险。”
夜千羽的腿软了一下，沈清辞在后面扶住了她。
没有生命危险。
这四个字，像是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将她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他什么时候能醒？”她问。
“麻醉过后，大概两三个小时。”医生说，“术后二十四小时是关键观察期，如果没有什么异常，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我能看他吗？”
“可以。但时间不要太长，病人需要休息。”
夜千羽点头，跟着护士走进了术后恢复室。
恢复室不大，灯光柔和，各种仪器的指示灯在闪烁，发出细微的滴滴声。魏景行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右臂打着厚厚的石膏，固定在身体一侧。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而缓慢。
夜千羽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这个男人，平时总是西装革履、一丝不苟，连头发丝都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一副无懈可击的样子，冷静、克制、强大，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战神。
但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脆弱得像个孩子。
夜千羽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没有受伤的左手。她的手还在抖，指尖冰凉，触到他的手背时，她感觉到他的温度——温热的，真实的，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