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老宅的客厅,和夜千羽记忆中一模一样。
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年轻时的林鹤亭和妹妹林婉清,两个人在桂花树下并肩而立,笑得眉眼弯弯。那棵树,就是院子里那棵。画这幅画的时候,林婉清还没有嫁人,夜千羽还没有出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夜千羽站在油画前,看着画中的母亲,沉默了很久。
林鹤亭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放在夜千羽面前,一杯自己端着。他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你长大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大概到胸口的位置。
“十三年了。”夜千羽说,“舅舅,十三年没见了。”
林鹤亭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用杯盖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你恨我吗?”他问,声音闷闷的,“这些年,我没有管过你。”
夜千羽看着他,凤眸里的光柔和了一些。
“不恨。”她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见我。你看到我就会想起我妈,想起她你就会难过。你不来见我,不是因为不在乎我,是因为太在乎她了。”
林鹤亭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裤子上,他没有擦。
“你妈妈……走的那天,我在国外出差。”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接到电话的时候,以为是在做梦。我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夜千羽没有说话。
“我恨夜家。”林鹤亭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压抑了十几年的愤怒,“你妈嫁过去的时候,我跟爸说过,夜家那个家族太复杂了,你妈那个性子,应付不来。爸不听,说夜家家大业大,门当户对,不会亏待你妈。结果呢?你妈嫁过去不到十年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夜千羽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到十年,就死了。
“舅舅。”夜千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我妈的死是意外,跟夜家没有直接关系。但她在夜家受的那些委屈,跟夜家有关系。她活着的时候,夜婉清没少给她使绊子。她走了以后,夜婉清拿走了她的翡翠项链、卖了她的张大千画作、占了她名下的房产。这些事,你知道吗?”
林鹤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知道一些。”他说,“但不知道这么详细。”
“我现在告诉你了。”夜千羽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这是所有证据的扫描件。翡翠项链的购买发票、张大千画作的拍卖记录、房产的过户文件、还有这次她买通水军黑我的合同和聊天记录。”
林鹤亭一份一份地看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看完最后一份,他把平板放在茶几上,深吸了一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已经发了律师函,索赔一个亿。”夜千羽说,“但她昨天发了一篇专访,以‘受害者’的身份控诉我忘恩负义,把舆论搅乱了。现在网上有一半人在骂我。”
林鹤亭的眉头皱了起来。
“需要我做什么?”
夜千羽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需要你站出来,告诉所有人,我妈妈在夜家受了什么样的委屈。告诉所有人,夜婉清拿走我妈妈遗物的事。你是林家的掌门人,你是她亲哥哥,你说的话,比我有分量。”
林鹤亭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壁炉上那座老式座钟在滴答滴答地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毯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
“好。”他最终开口了,只有一个字,但掷地有声。
夜千羽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谢谢你,舅舅。”
“不用谢我。”林鹤亭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迟到了十三年的温柔,“我应该早一点站出来的。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是我不好。”
夜千羽的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
“舅舅。”她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嗯。”
“我能抱抱你吗?”
林鹤亭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张开双臂。
夜千羽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毛衣是灰色的,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小时候母亲身上的味道。
她没有哭,但她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好不容易找回来的舅舅又会消失不见。
林鹤亭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千羽。”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温柔,“舅舅在。以后舅舅都在。”
夜千羽从他怀里退出来,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笑了。
“好。”
她在林家老宅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林鹤亭带她参观了老宅的每一个房间,给她看母亲小时候的照片,讲母亲年轻时的故事。他说林婉清小时候很调皮,爬树掏鸟窝样样在行,被外公追着打了好几次都不长记性。他说林婉清十八岁那年非要学骑马,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还笑着说“不疼”。他说林婉清第一次见到夜千羽父亲的时候,回来跟他说“哥,我遇到一个人,想嫁给他”,眼睛里全是星星。
夜千羽听着这些故事,一会儿笑,一会儿眼眶发红。
她从来没有听人讲过母亲的这些事。母亲去世的时候她才十岁,很多记忆都模糊了。她记得母亲很温柔,记得母亲做的饭很好吃,记得母亲抱着她看晚霞的样子,但她不知道母亲小时候也很调皮,不知道母亲也摔断过胳膊,不知道母亲第一次见到父亲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星星。
这些故事,像是拼图里缺失的那几块,把母亲在她心中的形象,拼得更完整了。
“舅舅。”临走的时候,夜千羽站在门口,回头看着林鹤亭。
“嗯。”
“谢谢你今天跟我说这些。”
林鹤亭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生疏但温柔,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表达亲密。
“下周我生日,你来吃饭。”他说,“我让阿姨做你妈妈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夜千羽笑了,眼睛弯弯的:“好。”
她走出铁门,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她看到林鹤亭还站在门口,目送着她,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