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兰垂下目光，姿态恭谨而自然地回答了国王的问题：

“艾伦阁下昨天回去后有些发低烧，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是臣劝他多休息两天的。今早出门时艾伦阁下精神不错，请陛下不用担心。”

欧文闻言点了点头，对此并没有任何怀疑——不如说，他此刻其实有点愧疚：

他刚刚遭遇了挫折。跟瓦莱里安伯爵的计划失败、在下城区的眼线被拔除、证人被暗杀、霍恩比主教反水——这一连串的事情叠加在一起，就算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谋略者也需要时间消化，更何况艾伦回归王廷不过数月，他还没有完全熟悉这里的规则和陷阱。

而在这之外，又得知身边人的隐瞒，又要忧虑哈维家族被佩蒂特家族盯上的事……

欧文在心里微微叹息了一声，他这个弟弟，看起来安静苍白、疏离冷静，像是把一切都处理得游刃有余，但归根结底，他的身体并不算健壮。即便有光明魔法傍身，也还是受不住接二连三的事情压下来。

不过，欧文并不后悔告诉艾伦那些事。

这些都是艾伦需要知道的信息，权利总是伴随着责任和义务，远离权力中心太久的艾伦在这一点上有着几乎执拗的清醒。

他想要承担那些东西，他想要知道那些事，哪怕知道了之后会让他皱眉、会让他沉默、会让他夜不能寐。

欧文尊重他。

但——这也不意味着欧文不会感到疼惜。

他见过那些艾伦暴露出来的脆弱面，见过他在提到母亲时改口的那一瞬间，见过他在得知洛兰隐瞒时那种极力维持的平静。

于是欧文重新将目光落回到洛兰身上。

“你能规劝艾伦休息，”欧文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上位者特有的舒缓节奏：“这很好。在艾伦艰难的时光里，是你陪他度过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这个缺席的兄长，还应该感谢你才对。”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随口夸奖一个好用的侍从。

但“感谢”这个词从国王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换作任何一个在王都浸淫多年的臣子，此刻都应该感到诚惶诚恐地跪下来，连声愧对。

洛兰的反应却很简单。

他只是微微躬身，声音低而稳：“您过誉了，这是臣的职责所在。”

欧文微微一笑。

“当然，”他说，目光在洛兰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也希望你之后能继续这样辅佐他……对了，你出来了，谁在家服侍他？”

洛兰回答前微微停顿了一下，短到几乎不可能被察觉，但欧文的视线恰好落在他下颌的轮廓线上，那里有一小块肌肉因为这句话而微微绷紧了一下。

艾伦昨天没有提到，洛兰不能确定他有没有向国王说过莱斯特的存在，因此决定暂且不提：

“有雇佣一位女仆。”

欧文闻言，皱起了眉。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对细节的关注：“外面雇的人，没有经受过时间的考验，要注意防备。”

洛兰低头应允。

他对此并不感到意外——顶尖贵族家里的仆人也是世袭的，从祖辈就开始服侍一个家族，主仆之间的信任建立在几代人的积累之上。

从外面临时雇佣的人，确实无法在短时间内获得同样的信任等级。

但他没想到是国王的下一句话——

“你现在也有职务在身，”欧文说，语气随意：“不能一直随从在艾伦身边，的确也是时候，为他挑选几个可信任的下属了。”

洛兰感到自己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紧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欧文脸上停留了一眨眼的工夫，然后迅速又垂下去。

他斟酌着措辞，语速比方才稍微慢了一点：“感谢陛下的美意……但这件事，不该由臣来决定。”

于是欧文失笑。

“不是敲打你的意思，”欧文说着，摆了摆手，姿态宽厚而温和：“只是希望他能得到更好的照顾和辅佐……不过也对，下属还是应该自己招揽来的更好。”

洛兰刚微微松了口气，他的肩线在那口气吐出来的过程中放松了不足半寸——但在那半寸的放松还没有完全展开的时候，欧文的下一句话像一枚沉重的落石，准确地投进了他刚恢复平静的心湖。

“那最好还是先将他的婚事定下来，”欧文说，声音里带着替弟弟打算的关切：“好好挑选一位贵族淑女，有妻子贴身照顾，有岳家看顾……想必就能让我放心不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