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兰的瞳孔霎时收缩。
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瞳孔急速缩小,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像是要说的话卡在了喉咙和舌根之间,需要时间来重新调动自己的声带。
欧文看着他,那双海蓝色的、和艾伦有着相似轮廓但深了许多的眼睛里,映着壁炉跳动的火光,那光照在他的瞳孔深处,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带着一种探究的兴趣。
“一位高贵的主母,”欧文说:“期待吗?”
洛兰感到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人重重攥了一下,让他的呼吸在瞬间变得滞涩。
他掩饰性地低下头。
“我……”他开口,发现自己刚才还能组织好的那些“职责”、“本分”、“不敢妄言”之类的话全都散架了,他不得不重新把它们拼凑起来:“这不……”
他说不完整。
欧文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目光在他的眉眼和下颌的线条之间缓缓移动,像是一把尺子在仔细衡量着他的反应。
然后他又开口了,声音依然温和而随意,仿佛只是在继续刚才的闲谈:
“当然,也许在此之前,艾伦会先为你物色好婚配的人选。作为他的得力下属,你的婚姻也是很重要的。”
洛兰站在那里,感到壁炉的热气从侧面烤过来,他花了一整个呼吸的时间来让自己没有失态。
如果此刻洛兰还保持着冷静,他就会意识到国王的态度有多么不同寻常——一个没有任何爵位的、出身低贱的骑士,被国王单独召见到起居室里,用这般和颜悦色的、带着家常闲聊意味的语气讨论婚姻问题。
这是极不寻常的礼遇,但洛兰此刻关心则乱,那些关于“不正常”的警觉信号全部被另一个念头压了过去——那个念头像是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理智,让他只能勉力维持表面的恭谨,而无暇去思考国王的态度本身意味着什么。
欧文在帮艾伦试探他的骑士,以一种完全不着痕迹的方式。
欧文没有直接质问洛兰任何事,也没有暗示他“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他只是在谈论未来,谈论艾伦可能的婚事、洛兰可能的婚姻安排、以及那些将随着新成员的加入而发生变化的权力结构。
如果艾伦结婚,有了更加亲密可信任的人,有岳家的势力作为支撑,洛兰的重要性势必会下降。
一个正常的下属会因此感到担心和无所适从,这是完全合理的反应,不构成任何问题。
但是对一个已经产生了异心的下属来说,这种“被边缘化”的预言只会催化他背叛的行为:
在自己被彻底取代之前,把“旧主”卖一个好价钱。
欧文并不算是刺激洛兰,充其量只是催化一下。
如果洛兰的动机是忠诚的、只是行事方式有待商榷,那么这些话只会让他感到不安和失落,他会继续忠诚地守在艾伦身边。
但如果他的动机已经发生了变化——如果他在接触塞西莉亚的过程中被什么东西收买了,或者他自己生出了什么不应有的心思——那么这些关于“未来会被取代”的暗示,就会像催化剂一样加快他做出决定的进程。
当场是看不出效果的。
欧文知道这一点,他微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重新回到了那种随意的松散状态:
“好了,你快点回去。我这里准备了一些点心,帮助嘱咐艾伦好好休息。”
洛兰再次行礼,但动作比他刚进来的时候僵硬:“臣告退。”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冷风迎面扑来,将他被壁炉热气烤得微微发烫的脸重新冷却下来。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然后在走廊里站了一息。
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破绽。
他甚至显得比方才进来的时候更加冷静沉稳,脚步均匀,肩背挺拔,走在回廊里的姿态没有任何异常。
路过的侍从向他微微点头致意,他也一一回礼,每一个动作都规范而合宜。
但他那双湖绿色的眼眸,像是整个深不见底的幽潭。那种绿在走廊暗淡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深,像是一潭被树影覆盖的水面,表面纹丝不动,底下的暗流却已经蓄满了冲向某个方向的力道:
杀了塞西莉亚,让国王无暇考虑这些问题……立刻动手。
他面无表情地想着,走出回廊,重新来到阳光之下。
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没有任何重量,没有任何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