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林恩郡比预想的要快一些。
冬季的道路上马车不多——该在社交季回到王都的贵族们早在丰收庆典之前就抵达了，而往南去的商队也在入冬之后就减少了队次。
宽阔的驿道上只有他们这一辆马车在赶路，车轮碾过覆着薄霜的路面，发出均匀的辘辘声。
抵达林恩郡的时候正值午前。
这里比王都小得多，街道狭窄，房屋低矮，路面上铺着石板，但因为年久失修，不少地方已经碎裂凹陷。马车走在上面颠簸得厉害，莱斯特不得不在靠近城中心的某条街角放慢了速度，找到一处看起来还算体面的旅店。
莱斯特勒住马，跳下车，把缰绳递给快步迎上来的旅店侍从，然后转身去开车厢的侧门。
“到了。”他说，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哑。
艾伦从车厢里探身出来，他今天穿的那件黑色长风衣衣摆在车门边垂下来，擦过马车踏板的边缘。
林恩郡是一个外来人口不多的小地方，没有单独的餐馆，只有跟住宿在一起的旅店，他们找的那家还算比较高档，有负责照顾马匹马车的仆从，不然就只能莱斯特自己留下来看着马车了。
“先吃午饭，”艾伦说：“然后去拜访。”
莱斯特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向旅店大门。
艾伦注意到莱斯特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开口问道：“路上太冷了吗?”
莱斯特赶紧回到：“呃……没事……”
其实他心里有些后悔。
出发的时候他满心都是“终于可以跟艾什哥单独出门”的兴奋，但路途走一半之后，他控制着马匹的方向，忽然间意识到一个让他扼腕的事情：
如果雇一个车夫，他现在就可以坐在车厢里跟艾伦共享旅途了。
他可以坐在铺了软垫的座位上，尝尝洛兰那家伙准备的点心，点评点评手艺和口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外面吹着冷风，跟艾什哥一句话也说不上。
莱斯特在心里把这个“悔不当初”的念头翻来覆去地碾了好几遍，最终也只能叹了口气，毕竟这趟行程需要保密，确实最好不要找外人。
他就算坐在外面吹风，也比让一个不知根底的车夫掌握他们的行踪要安全。
于是莱斯特只能咽下那口气，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子。
冬日旅店的客人不多，进门之后的大厅里只零星坐着两三桌人，都是本地人模样，穿着厚实的旧外套喝着热汤，对进来的两个生面孔投来短暂的好奇一瞥，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
旅店老板是一位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看到有客人进门，态度殷勤地亲自迎了上来。
艾伦在靠里的桌边坐下，点了几样简单的热食，然后趁着老板还在旁边热情地介绍今日菜色的工夫，状似随意地开口问了一句：
“跟您打听一下——您认识哈维家族的人吗？”
旅店老板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变成了一个“您问到点上了”的表情。他拉了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来，身子微微前倾，像是一个准备分享什么新鲜见闻的说书人。
“哈维家啊……”他拖长了调子，擦了擦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据说曾经是本地的子爵呢。发迹之后举族搬去了王都，那可是一时风光无限啊——房子换到王都最好的地段，子弟都安排了体面的职位，听说连家里的小姐们都嫁给了王都的高官。”
“不过后来，”老板压低了一些声音：“听说触怒了王室，被剥夺了身份赶回来了。当时因为欠债，连祖辈的庄园都抵押出去了，险些就要睡在大街上。最后——听说是外地的亲戚帮忙把庄园赎回来了。近些年因为庄园出息不好，日子过得很落魄。”
艾伦微微颔首。
从老板这话里就能听出，他其实根本不了解哈维家族的事，只是见客人问，便把一些零碎听闻润色了一下说出来。
不过有两件事还是可信的：第一，他们的父王的确没有赶尽杀绝，让哈维家族真的走投无路——所谓“外地的亲戚帮忙赎庄园”，在那个档口，整个王国里根本不会有人敢为他们出头。第二就是他们现在过得很落魄了。
老板说完了闲话，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了一句：“您二位……准不准备住宿啊？”
他们还没有回答，老板已经滔滔不绝地接了下去：“不是我多嘴，这个天赶路实在太辛苦了，您二位肯定累坏了。我家的房间价格低廉，床单干净，不管白天黑夜随时供应热水——您二位不如住一晚再走？”
艾伦忽然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冬日的云层里透出的一线薄光，短暂而温和。
莱斯特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艾伦的笑容少见，而是因为那笑里面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近乎松弛的东西，仿佛艾伦在这间不起眼的旅店里，在老板那殷勤而琐碎的夸奖声中，终于从王都那些紧绷的氛围里暂时挣脱了出来。
“好，”艾伦说：“住一晚。”
老板喜不自胜，脸上的褶子都笑了出来，立刻站了起来：“那我去给二位准备房间！”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茶水免费送的！二位先喝着！”
他快步走向后厨的方向，脚步声轻快得像捡了钱。
莱斯特看着老板的背影，挑了一下眉：“他可真高兴。”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式的微妙困惑。
艾伦没有回答，他端起那杯老板免费送的茶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向窗外灰白的天空。
林恩郡的冬季天空比王都显得更低一些，云层厚实地压着远处的屋顶，像一床旧棉被覆在这座安静的小城上面。
艾伦看着那片天空，没有在想哈维家族的事，也没有在想洛兰——他在想一个更简单的事情：他也许该多出来走走。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停留了一秒，然后被他自己不动声色地抹去了。
——午饭后，他们离开了旅店。
路程不长，哈维家族的庄园在城郊，步行大约两刻钟。
艾伦和莱斯特沿着一条被枯草覆盖的小路往前走，路两侧是收割后空旷的田地，田垄上立着一些干枯的玉米秆，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干涩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