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苏清颜没有去画室。
他坐了一趟跨城公交,去城南的那家独立书店。周老板说《老院子》的买家想见见画家本人,“不正式,就是喝杯茶聊聊天”。他答应了。不是因为周老板的面子,是因为那家书店的阅读区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窗外种着一棵石榴树。和周老板发来的照片里一模一样——青瓦白墙被改成了原木色的书架,但院子的格局还在,石榴树也还在。枝头上挂着几颗还没裂开的果子,青皮里透出一点红。
书店老板姓程,四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说话很慢。他带苏清颜在阅读区坐下,用盖碗泡了茉莉花茶。茶汤斟出来的时候,茉莉香混着热气漫开,和外婆院子里的味道很像。
“我小时候就住在这一片。”程老板把盖碗推过来,“你家那幅《老院子》,画的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瓦片上的青苔、石榴裂开露出来的籽、那只橘猫眯眼睛的弧度——我怀疑我们住的是同一条巷子。”
苏清颜端起盖碗抿了一口。茶很烫,茉莉的香气从舌尖一直漫到鼻腔里。
“那条巷子叫什么名字?”
“槐树巷。南头有棵老槐树,两人合抱那么粗。九几年扩路的时候砍掉了。”
苏清颜的睫毛动了一下。外婆家不在槐树巷,在隔了三条街的柳荫里。两处院子长得并不一样——外婆家的石榴树种在东墙根,橘猫是隔壁粮油店的,每天下午翻墙过来晒太阳。程老板记忆里的那棵石榴树、那只猫、瓦片上的青苔,和外婆家不是同一棵、同一只、同一片。但他把两个不同的院子画成了同一个,把所有让他觉得温暖的细节都收进了同一幅画里。
外婆的石榴树,粮油店的橘猫,程老板记忆里被砍掉的老槐树。他把那些不属于同一个地方的东西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他想要但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家。
“画的名字叫《老院子》。”程老板端起自己的盖碗,吹了吹浮沫,“我看了很久才想明白,这个‘老’不是陈旧的老,是‘老地方’的老。是一个你回不去但一直替你留着的位置。”
苏清颜握着盖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回不去但一直替你留着的位置。他把这句话收进心里那个加密文件夹里,和“那朵云还在吗”放在一起,和“馄饨很好吃,汤也喝完了”放在一起,和“包子吃完了,明天七点”放在一起。
他想起前世。陆承渊办公室抽屉里那份被反复折叠又展平的合同,边角被水洇过的痕迹。那个人把所有他拒绝过的东西都收着,像收着一间他永远回不去的老院子。
从书店出来,程老板送他到门口。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被正午的日光切成一块一块。程老板说画会挂在阅读区东墙上,旁边就是那扇落地窗。看书的人抬头能看见画里的石榴树,低头能看见窗外的石榴树。两棵树不一样,但都是同一个夏天。
苏清颜道了谢,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不是陆承渊,是周老板。
“《破晓》那个高价买家又托人来了。出到六倍。我继续帮你压着?”
苏清颜站在石榴树荫边缘,日光照在他握手机的手背上。六倍。对一个刚签约的美院学生来说,这个价格够他在这个城市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够他彻底搬出那栋墙皮剥落的老居民楼,够他不再为了省打车钱走四十分钟夜路回宿舍,够他在母亲打电话要三万块的时候不用拉黑她——直接转过去,然后清净很久。
他打了两个字:“不卖。”
周老板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不过那个中间人透露了一句,说买家不是想收藏。是想把画送给一个人。说那个人画了两辈子,该有一幅属于自己的天亮。”
苏清颜握着手机站在石榴树荫里。正午的光从叶片缝隙漏下来,落在他握着手机的指节上。那个人画了两辈子,该有一幅属于自己的天亮。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回复。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把额头靠在玻璃上,玻璃被日光照得微温。公交车晃晃悠悠穿过大半个城市,从城南的老巷子开到城东的新城区,从青瓦白墙开到玻璃幕墙,从石榴树开到摩天楼。
他在陆氏大厦那一站下了车。
不是刻意来的。是公交车正好经过,他正好看见那栋灰蓝色玻璃幕墙的建筑,正好想起前世他唯一一次走进这栋楼。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被林薇薇拉着来给顾言泽送文件——顾言泽那时候在陆氏集团的物业公司实习,林薇薇说“他忘了一份很重要的材料,你帮忙送一下嘛”。他抱着文件袋站在陆氏大厦门口,全身都淋湿了。前台让他登记,他在“访问事由”那一栏写了“给顾言泽送文件”。保安领他去货运电梯,说访客不能走客梯。他站在货运电梯里,电梯壁上有搬货蹭出的划痕,顶灯有一盏坏了,忽明忽暗。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看见了陆承渊。
那个人站在走廊尽头,被一群人簇拥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他正在听身边人汇报什么,眉眼冷淡,步伐很快。然后他看见了苏清颜——浑身湿透,抱着文件袋,站在货运电梯口。陆承渊的脚步停了一瞬。很短。短到身边的人都以为他只是看了一眼电梯指示灯。然后他继续走了。苏清颜低下头,抱紧文件袋,往顾言泽所在的物业办公室走。
他以为陆承渊那一眼是冷漠。
现在他站在陆氏大厦对面的街角,看着那扇旋转门。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日光。他想起前世死前林薇薇说的那句话——“你知道陆承渊为什么总能及时出现在你身边吗?因为他每天晚上都守在你楼下。”那一眼不是冷漠,是克制。是在所有人面前不能停下来的脚步,是转身之后让秘书去查“今天谁让苏清颜走货运电梯”却没有让他知道,是第二天物业公司的负责人被调了岗他也没有让任何人知道。那个人从来不说,从来只是做。
苏清颜站在街角,手插在裤兜里。他没有过马路,没有走进那扇旋转门。他只是站在对面,看着。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吃饭了吗。”
发件人:渊。
苏清颜看着那四个字。那个人问他吃饭了吗。不是“你在哪里”,不是“你为什么站在我对面”。是“吃饭了吗”。和“菜包子肉包子”一样,和“那朵云还在吗”一样,和他所有所有的表达方式一样。永远不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只问他有没有吃饭。
苏清颜靠着街角的灯柱,打了几个字:“还没。你呢。”
发送。他抬头看向对面那栋灰蓝色的大厦。不知道那个人在哪一扇窗户后面,不知道他是在开会还是在签文件,不知道他是站在落地窗前还是坐在办公桌后。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手机亮起的瞬间就看到了这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