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渊站在食堂窗口旁,看着苏清颜的背影穿过玻璃门,走进梧桐树荫里。白T恤被晨光映得微微透亮,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若隐若现。走路的姿态和前世不一样了——肩膀打开了,步子踩得比从前实,像一幅画终于找准了透视点。他看了很久,直到那个白点拐过校道拐角彻底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手伸进西装内袋,指尖碰到那个折成小长方形的纸块。他没有拿出来看。不需要。那只手的每一道线条都印在脑子里了——虎口的弧线,指节的转折,无名指根部的空缺,指尖那一小片那不勒斯黄调钛白的暖光。他画了自己的手。不是别人的,不是想象的,是他的。他不知道自己的手长什么样,从没认真看过。但苏清颜替他看了,一笔一笔描下来,连他指尖的温度都画出来了。那不勒斯黄。那个少年知道用什么颜色画温度。
陆承渊把餐盘里最后一点包子皮碎屑捏起来放进嘴里,转身走向食堂后门。食堂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堆着几只不锈钢泔水桶和成捆的纸箱。清洁工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出来,赶紧把烟掐灭站起来。陆承渊微微点头,穿过窄巷。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黑色奔驰。不是他平时开的那辆,是秘书的。他今天让秘书把车停在这里,自己步行穿过窄巷走进食堂。因为苏清颜约的是食堂包子窗口,不是停车场,不是校门口。所以他走进去。像所有普通的学生一样从正门走进去,站在窗口旁边的台面前等。食堂阿姨掀开蒸笼时白气涌上来,他想起母亲带他去城隍庙的那个下午。生煎出锅时也是这样的白气,母亲把他往后拉一点,说“当心烫”。他站在白气里没有退。不是不怕烫,是退了一步就离那个少年远了一步。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从内袋取出纸块,展开。炭条画的那只手安静地躺在晨光里。昨天苏清颜发来照片时,他在手机屏幕上看过。但纸上的笔触和屏幕上的像素不一样——能看见炭条划过纸面时力度的轻重变化,虎口弧线那里下笔最轻,像怕画重了会弄疼他。指尖那片暖光落笔最重,那不勒斯黄调钛白叠了两层,对着光看能看出微微凸起的笔触。不是不会画薄,是怕画薄了他看不出来。怕他看不懂那是温度。
陆承渊的拇指悬在那片暖光上方,没有按下去。怕指纹印上去,怕炭粉沾到手上,怕弄坏任何一个细节。他把纸块重新折好放回内袋,手掌在胸口按了一下。
手机响了。秘书。
“陆总,沈氏那边的收购案有新进展。沈泽宇今天早上约了我们这边几个项目经理吃饭,没走公司流程。”
“哪几个人。”
秘书报了三个名字。陆承渊听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让他们吃完来见我。”
“需要我通知法务准备——”
“不用。请他们喝茶。”
秘书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明白了。陆承渊挂掉电话,发动车子。黑色奔驰缓缓驶出窄巷,拐进主路。后视镜里,美院的梧桐树越来越小,食堂蒸笼的白气越来越淡。他的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来,落在前挡风玻璃外笔直延伸的车道上,手却伸进内袋碰了碰那个纸块的边缘。
城东那块地的收购报价提高十五个百分点之后,沈泽宇表面上退了一步,说尊重陆氏的决定,暗地里开始接触他这边的人。不是直接挖角——太低级了。是吃饭、喝茶、打高尔夫,在完全合法的社交场合里把该递的话递出去。不着急收网。蜘蛛结网从来不急,一根丝一根丝地织,等猎物自己粘上来。
陆承渊把车拐进陆氏大厦的地下车库。熄火,下车。电梯上行时他对着门上的不锈钢镜面整理了一下西装,目光扫过胸口的位置。内袋的轮廓被西装盖住了,看不出里面折着一张画了一只手的速写纸。
上午十点,三个项目经理陆续走进他的办公室。
茶已经泡好了。不是让他们站着挨训,是让他们坐下喝茶。秘书把茶一一端上来,白瓷杯,明前龙井,水温刚好。陆承渊坐在主位上,自己面前也有一杯,没有动。
“听说沈总请你们吃饭了。”
不是问句。三个人同时放下茶杯,坐在最左边的先开口,说沈总约的是城东项目的接洽,想了解陆氏这边的进度。中间的说沈总问得很细,施工周期、承建商资质、甚至绿植覆盖率都问了。最右边那个年纪最轻,额头沁出一层细汗,说自己没有透露任何核心数据,只聊了行业趋势。
陆承渊听完,端起面前的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杯壁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
“沈总对绿植感兴趣,下次可以约他去苗圃看树。”他把茶杯放下,瓷杯碰到红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你们去忙吧。”
三个人站起来,年长的两个快步走出去,最年轻那个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似乎想说什么。陆承渊已经把视线移向落地窗外了。门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陆承渊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沈泽宇在织网,织得很慢很细致。他大可以把这三个人调离项目组甚至辞退,但他不打算这样做。蜘蛛织网的时候最忌讳惊动猎物,要让他以为网织得很顺利,以为所有的丝都粘在了该粘的位置,收网那一刻他才会把所有的丝一次性抽紧。前世沈泽宇就是这样做的——慢慢织,织了整整两年,等到收网那天,苏清颜已经被裹在最中央了。这一世,他要让那只蜘蛛把丝吐尽。然后一根一根烧掉。
陆承渊拿起手机,打开加密文件夹。《破晓》还在,灰蓝色的海,橘红色的霞,船头并肩的两个人影。他划过这张,下一张是食堂阿姨围裙上的云。再下一张是昨天苏清颜发来的速写稿照片,那只手。他看了这张很久,然后退出文件夹,打开短信。
收件人:苏清颜。
“包子吃完了。明天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