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开始签文件。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被午后的日光映成一片灰蓝色,像《破晓》里那片海。只是没有橘红色的霞光,也没有船头并肩的人影。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七点,食堂包子窗口,蒸笼的白气会涌起来,把阿姨胸口的云裹成雾蒙蒙的一团。会有一个穿白T恤的少年站在窗口旁边,从塑料袋里取出一个肉包子,撕开一道小口,对着它吹气。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放在餐盘边缘,往他的方向推过来。
说,现在不烫了。
陆承渊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笔帽。钢笔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把笔放进笔筒里,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车流在脚下缓慢移动,像另一种颜色的海。他的手伸进西装内袋,碰到那个小长方形的边缘。
没有拿出来。
只是碰了一下。
下午三点,苏清颜收到周老板的微信。说《老院子》有人询价了,对方是城南一家独立书店的老板,想挂在阅读区。价格不高,但对刚签约的新人来说是很好的曝光机会。周老板问卖不卖。
苏清颜坐在画室里,面前是那幅正在缓慢化开的《影子》。他回了一个字:卖。
周老板秒回了一个大拇指,紧接着又发了一条:《破晓》也有人问。但那个人出的价太高了,高出市场价好几倍。我觉得不太对,帮你先压着了。你怎么想?
苏清颜看着那行字。高出市场价好几倍。他打了几个字:那个人是谁。
周老板说对方是匿名委托,走的是中间人。但他侧面打听了一下,中间人跟陆氏集团有长期合作。
苏清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陆氏集团。
他回周老板:画不卖。《破晓》永远不卖。
周老板没有追问原因,只说好。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那幅《影子》什么时候画完,有人等着看。
苏清颜抬头看了一眼画架上那团正在化开的蓝紫色。快了。再罩染一两层,边缘就能彻底融进暮色里。但那个人的轮廓不会消失。会留在那里,像一个只有调对了色温才能看见的秘密。他回周老板:还要几天。收尾的时候手要很轻。
周老板回了个“懂”,不再催了。
苏清颜把手机放下,拿起画笔。调色板上昨晚调的那团蓝紫色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画刀刮开,里面还是湿润的。蘸取最中心那一小团没有接触过空气的颜料,笔尖几乎没有重量地落在画布上,在那团影子的边缘点染——不是涂抹,是点。笔尖触到画布的瞬间就提起,留下一个极小的色点。然后再点一个,再点一个。无数个细小的蓝紫色的点连成一片,从影子的边缘向更深处过渡。像夜色不是一下子降临的,是一点一点从地平面渗出来的。
画完这一层,他把笔搁下。窗外的天光已经开始偏西了。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周老板,是短信。发件人:渊。
“包子吃完了。明天七点。”
苏清颜看着那行字。他回复了。不是“嗯”,也不是“好”。是告诉他包子吃完了,明天七点还会来。那个人从前发消息从来不发完整的句子,几个字、一个词、一个标点。今天他发了完整的两句话。第一句告诉他结果,第二句告诉他决定。像一个学说话的孩子,从单字蹦到短句,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怕说错了就不再有人听了。
苏清颜打了几个字:“明天我帮你晾。和今天一样,吹三下。”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画架旁边。窗外的鸽子回来了,灰蓝色的那只,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画室里这个少年。夕阳的光从朝北的窗户斜照进来,把画布上那团正在化开的影子映得几乎透明。
苏清颜拿起勾线笔,蘸了一点那不勒斯黄调钛白。在影子的心脏位置点了一笔。不是一大片,是极细极小的一点。像一个人站在很远很远的暗处,你以为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如果把眼睛调到最耐心的那一档,会看见那里有一盏灯。不是什么大功率的照明灯,只是一小粒被体温捂热的、迟迟不肯熄灭的光。
他把笔放下。明天早上七点,食堂包子窗口。他会从塑料袋里取出一个肉包子,撕开一道小口,对着它吹三下。那个人会站在餐盘旁边等他。和今天一样。和以后所有的明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