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

“没。食堂今天中午有红烧肉。”

苏清颜看着那行字。陆氏大厦的食堂有红烧肉，那个人没去吃。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

“一个人吃没意思。”又一条。

苏清颜把这两条消息连在一起读了一遍。食堂今天中午有红烧肉。一个人吃没意思。那个人在用他的方式说——我想和你一起吃。

苏清颜打了几个字：“明天中午食堂有糖醋排骨。我帮你占座。”

发送。

过了几秒。

“好。”

苏清颜把手机放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灰蓝色的大厦。然后转身走向公交站。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掏出手机又加了一句：“明天中午十一点四十，食堂一楼最里面靠窗那张桌子。阿姨给我多打半勺。”

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比之前都快。

“知道了。”

不是“好”，不是“嗯”，是“知道了”。苏清颜看着这三个字，站在街角的梧桐树荫里，弯起嘴角。那个人说“知道了”的时候，意思是：你交代的事我记住了。不会忘。会提前到。会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旁边等你端着两份糖醋排骨走过来。

苏清颜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停下来。玻璃门上贴着手绘海报：新品绿豆冰沙，第二杯半价。他推门进去买了一杯，收银员问第二杯要不要，他说不要。一个人喝，一杯就够了。

走出便利店，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绿豆沙磨得很细，凉凉的，甜度刚好。他咬着吸管，忽然想起前世有一次在食堂，林薇薇端着一杯绿豆冰沙走过来，说“清颜你尝尝这个，超好喝”。他喝了一口，确实好喝。后来每次去那家奶茶店，林薇薇都会帮他点一杯。他一直以为是体贴。

现在他知道了，那家奶茶店是林薇薇表姐开的。他每买一杯绿豆冰沙，林薇薇的表姐就赚三块钱，林薇薇分一块。他喝了整个夏天，林薇薇赚了他整个夏天的抽成。

苏清颜把空杯扔进垃圾桶。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手腕流下来，凉凉的。他用拇指擦掉，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打印店，他停下脚步。

打印店的玻璃门上贴着各种样品的复印件——名片、海报、菜单、不干胶贴纸。他看了几秒，推门进去。

一刻钟后，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不是画稿，不是合同。是转账记录。从大一到大四，他转给母亲、转给弟弟、转给顾言泽的每一笔钱。银行流水打了厚厚一沓，他用荧光笔把所有转出的条目标了出来。绿色的给家人，黄色的给顾言泽。整份流水翻开来，大片大片的荧光色，像一片被过度开采的矿脉。

他抱着信封站在打印店门口，阳光把他手里那沓纸照得晃眼。前世的他从来不敢看这些数字，每次去ATM机查余额都低着头，怕看见屏幕上那个越来越小的数字。现在他把它们全部打印出来了，一条一条标上颜色，装进信封里。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给自己看。看清楚了，就再也不会心软了。

他抱着信封走回画室。爬上六楼时，在门口看见一个塑料袋。白色的，系了口，里面是一个保温餐盒。和那天晚上一样。

苏清颜蹲下来，解开袋子，打开餐盒。里面是红烧肉。五花三层，炖得很烂，皮色红亮，汤汁浓稠，旁边卧着两颗烫熟的小油菜。还温着。

他蹲在画室门口，把餐盒放在膝盖上，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酱汁里有一点八角的香味和冰糖的甜。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收件人：渊。

“红烧肉好吃。明天中午的糖醋排骨，我那份也给你尝一块。”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继续吃。楼道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鸽子在咕咕叫。红烧肉的汤汁渗进米饭里，把每一粒米都染成琥珀色。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一整盒都吃完了，连汤汁都拌着米饭刮干净了。

然后他拿起手机，看见屏幕上躺着一条回复。

“两块。”

苏清颜看着那两个字，笑了。那个人在跟他讨价还价。不是说“不用了”，不是说“你自己吃”，是说“两块”。像一个蹲了很久墙角的小孩，终于敢伸出手，多要一颗糖。

他回：“好。两块。”

发送。他把空餐盒盖好装回塑料袋里系上口，拎着袋子站起来，掏出钥匙开门。画室里，朝北的窗户透进来下午的天光。《影子》在画架上安静地等着他。他把信封放在画架旁边的小桌上，没有打开。那些数字他已经记在心里了。

他拿起画笔，继续画那团影子。边缘已经化得很淡了，心脏位置那一小点那不勒斯黄调钛白的暖光在暮色的背景里几乎看不见。但如果你把眼睛调到最耐心的那一档，会看见它一直在那里。不是燃烧，不是照耀，是守着一盏很小很小的灯，等一个会来吃糖醋排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