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颜把剩下的半个海胆寿司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他放下筷子,用湿毛巾擦了擦手,动作很慢,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
“薇薇。”
“嗯?”
“以后不用请我来这么贵的地方。”他把毛巾叠好放在碟子旁边,抬头看着她,眼睛弯弯的,语气温软,“食堂的菜包子也挺好吃的。”
林薇薇愣了一下。然后她笑起来,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呀,就是太懂事了。偶尔奢侈一下怎么了?你值得的。”
值得。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糖衣包裹的毒药。前世他听了太多遍——“你值得更好的”“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你值得拥有这些”。每一次她说“你值得”,后面都跟着一个陷阱。值得更好的朋友——所以她取代了他真正的朋友。值得被好好对待——所以她把他交给顾言泽“照顾”。值得拥有这些——所以她把他的人生一点一点拿走,装进自己的口袋。
苏清颜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圈。林薇薇发的那条已经收到了三十几个赞和十几条评论。他往下划了一下,看见周老板也点了一个赞,还评论了一句:“小苏是块璞玉。”林薇薇回复他:“谢谢周老板!请多多关照我们清颜呀~”末尾跟了一个鞠躬的emoji。
我们清颜。
苏清颜把手机锁屏,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账单送来的时候,林薇薇拿起账单看了一眼,然后开始翻包。“哎呀,我好像忘记带钱包了。”她抬起头,表情无辜又歉然,“清颜你带了吗?先垫一下,我回去转给你。”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台词。
苏清颜拿出钱包。里面有三张一百块,是他上周卖了一幅速写稿换来的。他把三张钞票抽出来,放在账单旁边。服务员收走了钱和账单,过了一会儿找回来几个硬币。
“我回去就转给你。”林薇薇说。
“不急。”
苏清颜穿上鞋,蹲下去的时候,把鞋子摆正。左脚,右脚,并排放在台阶边缘,鞋尖朝外,整整齐齐。他站起身,推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他白衬衫的下摆吹起来。空气里有烤鳗鱼的甜香、酱油的咸鲜,和晚归的鸟掠过屋檐时翅膀带起的风声。
林薇薇挽上他的胳膊。“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苏清颜任她挽着,走进巷子的阴影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高一矮,一个裙摆飘荡,一个衬衫素净。看起来亲密无间。
他垂下眼,看着石板路上那两个并排的影子。
然后他轻轻把胳膊往外抽了半寸。不是挣脱,是调整了一个更自然的姿势。林薇薇没有察觉。她正在说着明天的计划——要去新开的那家奶茶店、要逛那家她看中很久的买手店、晚上一起去看电影。她的声音轻快得像一串铃铛,在夜色里叮叮当当地响着。
苏清颜听着,偶尔应一声。
巷子走到尽头,拐出去就是学校东门。路灯更亮了,照得校门口的石碑泛出温润的灰白色。石碑上刻着校名,描了金漆,在夜色里微微反光。苏清颜在校门口停下脚步。
“薇薇,你先回去吧。我去画室拿点东西。”
“这么晚还去画室?”林薇薇松开他的胳膊,“你也太拼了。那我先回去了,你别太晚,早点休息。”
“嗯。”
林薇薇挥挥手,转身往宿舍方向走了。雾蓝色的针织衫在路灯下变成一种更深的颜色,珍珠发绳在她后脑勺轻轻晃着。她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冲他又挥了挥手。
苏清颜站在校门口,举起手,也挥了挥。
等那个雾蓝色的身影彻底融进夜色里,他把手放下来。
他没有去画室。
他在校门口的石碑旁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开短信。收件人:渊。
“海胆寿司很好吃。但食堂阿姨留的肉包子应该更好吃。”
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校门。门卫室的灯亮着,保安大叔在里面打盹,收音机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路灯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碎光斑驳。他踩着那些碎光,一步一步往前走。口袋里的手机很安静。
但他知道,那条消息已经被妥帖地收好了。
和画展海报、学院新闻截图、那张模糊的侧影照片、《破晓》的局部、食堂阿姨围裙上的云放在一起。收在那个加密文件夹里。收在那个沉默的、笨拙的、从不解释的人心里。
苏清颜走到画室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扇窗。灯黑着。他没有上去。他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下来。石阶被白天的阳光晒过,现在还残留着一点余温,隔着衬衫布料传上来,温温热热的。他想起今天中午食堂阿姨胸口那朵云。想起陆承渊问“那朵云还在吗”。想起自己跑过整条梧桐校道,气喘吁吁地站在包子窗口前,看见那朵云还在的那一刻。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像一个在海上漂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灯塔。
灯塔没有说话。灯塔只是亮着。
但那就够了。
苏清颜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下来,遮住了眉毛。他没有拨开。他坐在那里,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油画里那个坐在窗边的少年。窗框是熟褐加象牙黑,窗内的灯光是那不勒斯黄调钛白,窗外的夜色是普蓝叠加深茜红。而他自己,是那团正在慢慢化开的、介于紫灰和蓝灰之间的影子。不靠近,不打扰。
只是守着。
画室楼的声控灯一盏一盏熄了。整栋楼暗下来,只剩下楼道里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着幽幽的绿光。苏清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几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发件人:渊。
“几点。”
只有两个字。
苏清颜握着手机站在梧桐树影里,嘴角弯起来。他打了两个字,发送。然后把手机贴在心口的位置,屏幕朝里,像要把那两个字和胸腔里的心跳叠在一起。手机微微发烫,隔着衬衫布料,把那一小片皮肤也捂热了。
“七点。”
他发送的那两个字是七点。食堂的包子窗口,早上七点开卖。菜包子一块五,肉包子三块。阿姨答应给他留一个肉的。
苏清颜走进宿舍楼。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前明灭。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台阶上,像画笔落在画布上——不是那种大面积的铺陈,是细细的、一笔一笔的勾线。
他回到宿舍,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圈只够照亮枕头边那一小块地方。他躺下来,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对话框还停留在那两条消息上。
“七点。”
没有回复。他不需要回复。他知道那个人收到了。就像他知道明天的日升日落,知道画笔蘸取颜料时的手感,知道外婆泡的龙井茶的回甘——是一种不需要用言语确认就能笃信的知道。
苏清颜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响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他听着那声音,意识一点一点变轻,像《破晓》里那艘小船上的人影,被海风推着,慢慢靠近东方的天光。
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暗下去。暗下去之前,最后停留在画面上的,是那个只有一个字的备注名。
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