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料店开在学校东门外的那条巷子里,招牌是一块原木色的桧木板,上面烫着一个“鮨”字。门面不大,暖黄色的灯笼挂在檐下,被晚风推着轻轻晃。苏清颜推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林薇薇已经坐在卡座里了。她换了一身衣服——中午的鹅黄色碎花裙换成了一件雾蓝色的针织短袖,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蕾丝边。头发重新编过,从侧辫改成了低马尾,用一根珍珠发绳束着。看见苏清颜进来,她抬起手挥了挥,手腕上多了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月亮。
“清颜,这边。”
苏清颜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卡座是下沉式的,需要脱鞋。他把鞋子摆正放在台阶边缘,这个习惯是外婆教的——她说鞋子脱下来要摆正,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也给别人添麻烦。外婆去世后,已经没有人再提醒他这件事了,但他还是每次都摆正。
“这家店我收藏好久了,一直想来。”林薇薇把菜单推过来,双手托腮,手腕上的月亮坠子晃来晃去,“你点你点,今天我请客,庆祝你签约。”
苏清颜翻开菜单。刺身、寿司、烤物、煮物,排版精美,每一道菜都配着手绘的插图。他翻到价格那一栏,手指顿了一下——最便宜的一贯寿司是六十八块。
“不便宜。”他把菜单合上,“换一家吧。”
“哎呀,都说了我请。”林薇薇把菜单抢过去,翻到刺身那一页,手指点着一艘摆满鱼生的木船图片,“这个看起来好好吃,我们点这个吧。再来一份三文鱼腩,一份海胆,你爱吃甜虾对不对?甜虾也来一份。”
她点菜的样子很熟练,像是经常来这种地方。苏清颜看着她手指在菜单上飞快地移动,忽然想起前世有一次,林薇薇约他去一家很贵的西餐厅。结账的时候她去洗手间,他付了八百多块。那几乎是他半个月的生活费。后来他跟顾言泽提起这件事,顾言泽说“薇薇家里条件好,习惯了这种消费水平,你别跟她计较”。他没有计较。他把那个月的晚饭省了,每天晚上去食堂买一个一块五的菜包子,坐在画室里就着白开水啃。
“清颜?”林薇薇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怎么在发呆?”
“在想毕业创作的事。”苏清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是温的,有淡淡的焙煎香气。
“你呀,脑子里只有画画。”林薇薇嗔了一句,把点好的菜单递给服务员,又转回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对了,今天中午我们碰见陆承渊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他怪怪的?”
苏清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哪里怪。”
“我也说不上来。”林薇薇歪着头,珍珠发绳垂到肩窝里,“就是……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是在等人。但陆承渊那样的人,怎么会站在路边等人呢?他要想见谁,一个电话不就让人去见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闲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苏清颜注意到了——她说“像是在等人”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不长,刚好够她看清他的表情。
“可能是在等司机。”苏清颜把茶杯放下。
“也是。”林薇薇点点头,“不过我总觉得他对你有点……不一样。清颜,你千万别跟他走得太近。那种人我们招惹不起的。”
“我知道。”
苏清颜的声音很平,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林薇薇似乎对这个反应很满意,她笑起来,伸手隔着桌子拍了拍他的手背。
“乖啦。我们清颜值得更好的。”
她的手收回去,继续说着系里的八卦。谁的作品被画廊看中了,谁和导师闹翻了,谁打算毕业就结婚。她说得眉飞色舞,时而压低声音,时而笑起来。苏清颜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弯一下嘴角。
刺身船端上来了。干冰的白雾从船底漫出来,把鱼生衬得像浮在云端的珍宝。林薇薇拿起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又拉着他自拍了一张。快门声咔嚓响的时候,她把脸贴近他的肩膀,比了一个心。
“发朋友圈。”她低头修图,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清颜你看这张好不好看?我把你皮肤修白了一点点。”
苏清颜看了一眼。照片里,林薇薇笑得甜美明媚,比心的手指刚好落在他肩头。而他微微侧着脸,表情淡淡的,像一件被她顺手摆在旁边的装饰品。
“好看。”他说。
林薇薇满意地把照片发出去,配文是:“和最亲爱的宝贝吃日料~庆祝他的画被周老板看中!我们清颜要闪闪发光啦!”末尾跟了一串emoji。
苏清颜夹起一块三文鱼,蘸了一点酱油。鱼肉在舌尖化开,油脂丰富,口感绵密。他慢慢嚼着,目光扫过林薇薇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朋友圈的点赞和评论正在一条一条弹出来。共同好友的评论他看得见——“哇,你们感情好好”“清颜加油”“这家店好贵的,薇薇真舍得”。林薇薇每一条都回复了,回复的内容大同小异:一个害羞的表情,加一句“他值得最好的”。
苏清颜把三文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甜虾。
“薇薇。”他叫她的名字。
“嗯?”林薇薇抬起头。
“你今天中午,怎么认出陆承渊的?”
筷子夹着甜虾悬在半空。苏清颜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她,目光落在酱油碟里那团化开的芥末上。芥末在酱油里晕成浅绿色的云絮,边缘毛糙糙的,和食堂阿姨围裙上那朵云一模一样。
林薇薇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很轻,很短暂,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在财经杂志上见过他的照片呀。”她笑起来,语气自然得像呼吸,“上次去图书馆,随手翻到的。封面人物嘛,长得又那么显眼,想不记住都难。”
合情合理。
陆承渊确实是财经杂志的常客。图书馆也确实有那本刊物。林薇薇确实可能随手翻到。
苏清颜把甜虾放进嘴里。虾肉清甜,带着海水的微咸。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软的笑。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认识他呢。”
“我怎么可能认识那种人。”林薇薇笑着摆手,夹了一块金枪鱼大腹放进他碟子里,“快吃这个,这个最好吃了。”
苏清颜低头吃那块金枪鱼。大腹的油脂比三文鱼更丰富,入口即化,几乎不用咀嚼。他吃得很慢,像在认真品尝,又像在借着吃东西的动作思考什么。
财经杂志。封面人物。图书馆随手翻到。
前世的林薇薇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后来他才知道,林薇薇不仅认识陆承渊,而且认识得很早。她的表舅在陆氏集团旗下的一个子公司做中层管理,靠着这层关系,她在大一的时候就见过陆承渊一次。不是偶遇,是她表舅带她去参加陆氏的年会。她穿着攒了两个月生活费买的晚礼服,在人群里踮起脚尖,看见了那个被所有人簇拥着的男人。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微敞。他站在水晶灯下,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眉眼冷淡得像一块雕琢完美的玉。
从那一刻起,陆承渊就成了她想要的东西。不是喜欢。是想要。像一个收藏家想要一件稀世的瓷器,不是因为瓷器本身有多美,是因为拥有它能证明自己的价值。但她接近不了他。年会之后,她试过让表舅牵线,试过往陆氏投简历,试过在陆承渊出席的商业酒会门口“偶遇”。全部失败了。那个人根本不看她。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然后她发现了苏清颜。
那个被陆承渊的目光反复停留的、浑然不觉的少年。
苏清颜把最后一块甜虾夹起来。虾尾巴上沾着一小粒鱼籽,橙红色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亮晶晶的。他把鱼籽抿进嘴里,咸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原来如此。前世他一直想不通,林薇薇为什么那么恨他。不是普通的嫉妒,是那种深入骨髓的、要把一个人彻底毁掉的恨。他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是自己太软弱、太不设防、太容易被人拿捏,才招来了那些恶意。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他的问题。他只是站在了陆承渊目光落下的地方。而林薇薇,恰好看见了那一幕。
“清颜,你尝尝这个海胆。”林薇薇把一个海胆寿司推过来,“他们家的海胆是北海道空运的,超级甜。”
苏清颜夹起海胆寿司。海胆黄饱满地铺在醋饭上,橙黄色,泛着湿润的光泽。他咬了一口,海胆的甜味在口腔里漫开,确实很甜。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涩意。
不是因为海胆。
是因为他想起来,前世林薇薇把那些暧昧照片发给陆承渊之后,还做了一件事。她把陆承渊的反应转述给了他。“清颜,你知道吗?陆承渊看到照片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他就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说——‘让他自己选。’”
让他自己选。前世的苏清颜选了顾言泽。他以为陆承渊那句话的意思是冷漠,是“他爱选谁选谁,我不在乎”。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冷漠。是那个人从不强迫他做任何选择。是那个人宁愿自己疼死,也要把选择权留给他。是那个人用了一辈子的沉默,来成全他的自由。
而他选了错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