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颜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重生之后,他还没有去过食堂。
他把画笔搁下调色盘上,拿起手机,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光线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水泥地照成温润的暖灰色。他的脚步从走变成快走,从快走变成小跑。楼梯间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一盏一盏惊醒,亮了又灭。他跑出画室楼,跑过那条种满梧桐的校道,跑过正午他和顾言泽站过的那个位置——当时太阳很烈,现在也是。阳光从同样的角度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同样的水泥地面上。
他跑进食堂。
下午两点,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打饭的窗口都关了,只剩最左边那个卖包子的窗口还亮着灯。蒸笼叠得高高的,冒着白气。阿姨正在收拾台面,用一块白抹布擦着不锈钢台板。她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
胸口的位置,有一块被漂白剂蹭到的褪色印子。形状不规则,边缘毛糙糙的,像一朵正在被风吹散的云。
苏清颜站在窗口前,大口大口喘着气。阿姨抬起头看见他,认出了这个总是快收摊时才来的孩子。“哎呀,今天来晚啦。包子都卖完了,还剩一个菜的,要不要?”
苏清颜点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硬币,一块五。阿姨接过硬币,从蒸笼最底层夹出那个剩下的菜包子,装进塑料袋里递过来。“明天早点来,阿姨给你留肉的。”
苏清颜接过塑料袋。包子的热气透过袋子捂在掌心里,温热温热的。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阿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一点哑,“您围裙上那朵云,一直在的。”
阿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褪色印子,笑了。“什么云呀,就是漂白水溅的。你这孩子,画画画魔怔了吧。”
苏清颜也笑了。他拿起手机,对着那朵“云”拍了一张照片。发送。收件人:渊。
附言:“还在。”
他走出食堂。阳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把整个人照得发烫。手里的塑料袋里,那个菜包子还温着。他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低头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粉丝结成一坨,韭菜有点老,嚼起来有筋。和前世一模一样。
但这一世,他觉得很好吃。
他把整个包子吃完,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拿出手机,看见屏幕上躺着一条未读消息。
“嗯。”
只有一个字。
苏清颜看着那个“嗯”字,站在正午的太阳地里,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站在前世他无数次独自走过的地方。他想起那个人所有的短信。昨晚的“茶比冰沙好喝,谢谢提醒”,他没有回。后来的“菜包子,肉包子”,他没有回。刚才的“那朵云还在吗”,他回了。
而那个人只回了一个“嗯”。
不是冷淡。是收到了。是知道了。是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收好了。
苏清颜把手机揣进口袋。阳光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几乎透明,领口的纽扣没有系,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被汗濡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没有拨开。他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忽然很想再发一条消息。
不发照片,不发文字。就发一个句号。
一个句号,代表所有他没说出口的话。他知道那个人看得懂。
但他没有发。因为画室的门还开着,画架上的《影子》还只铺了底色,明天要交的稿子还没动笔,林薇薇的微信又弹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薇薇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说她发现了一家很好吃的日料店。
日料。
苏清颜把手机锁屏,往画室楼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一步踩着一个自己的轮廓。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打开短信,给那个只有一个字的备注名发了一条消息。
“阿姨说明天给我留肉的。”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走进梧桐树荫里。
身后,食堂一楼的包子窗口,蒸笼的白气还在袅袅地冒着。深蓝色围裙上那朵被漂白剂溅出来的云,安安静静地待在阿姨的胸口,像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而城市的另一头,陆承渊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见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办公桌上,继续签文件。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日光正盛,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目的白光。他握着笔的手指有一瞬间停顿——钢笔的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墨水洇出极细的一个点。
然后他落下笔。
陆承渊。
三个字,一笔一划,和平时一样锋利。
但今天的收笔,最后一竖的末尾,比平时轻了一点。像画布上那团正在化开的影子的边缘。不仔细看,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