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胡善祥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孙沐灵的头发上，“妹妹，对不起。我不该不告诉你。我错了。”

“你走了三天……”孙沐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三天没吃东西……我吃不下……我想你……我好想你……”

胡善祥哭得说不出话。她只是抱着孙沐灵，紧紧地抱着，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朱瞻基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他没有进去，把空间留给了她们。

胡善祥哭了很久，才擦干眼泪，捧起孙沐灵的脸。“妹妹，你三天没吃东西？”

孙沐灵哭着点头。

“我去给你做吃的。你等着。”胡善祥站起来，腿有些麻，差点摔倒。她扶住床沿，稳住自己，快步走向小厨房。

不到半个时辰，胡善祥端着一碗鸡汤面回来了。鸡汤是早就炖好的，她只是下了面。面煮得很烂，鸡汤撇去了浮油，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她端着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孙沐灵。

“妹妹，张嘴。”

孙沐灵张开嘴，吃了一口。面条很烂，不用怎么嚼就能咽下去。她咽了下去，没有吐。胡善祥的眼眶红了，又喂了一口。

一口，两口，三口。孙沐灵吃了小半碗，这是她三天来吃的第一顿正经饭。她吃着吃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可她没停，一口一口地吃，像是要把这三天的亏空都补回来。

胡善祥喂完面，又喂她喝了半碗鸡汤。孙沐灵喝完，靠在胡善祥怀里，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她太累了，三天没怎么睡，一直在哭，一直在等。现在姐姐回来了，她终于可以安心了。

“姐姐，你别走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不走了。”胡善祥轻轻拍着她的背，“我哪儿都不去了。”

孙沐灵在她怀里睡着了。这一次，她没有做噩梦。她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胡善祥抱着她，不敢动，怕一动就把她惊醒。她就这样抱着，抱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孙沐灵还在睡。她太累了，三天积攒的疲惫和恐惧，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她睡得很沉，沉得连胡善祥给她擦脸、换衣裳都没有醒。

胡善祥确认她睡得很沉之后，悄悄去了书房。

朱瞻基在书房里批奏折，看见她进来，放下笔。

“她睡了？”

“睡了。睡得很沉，应该能睡到明天。”胡善祥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慧明大师说，沐灵生产时会有性命之忧。”

朱瞻基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大师给了两个办法。第一个，立刻让她坐上后位。不可能。第二个，用姐妹同心结。”胡善祥的声音很平静，“我舍了这一世的姻缘，和沐灵绑定了姐妹同心结。她生产时的凶险，我会担一半。”

朱瞻基愣住了。“舍了姻缘？什么意思？”

“我这一世，不会再有任何姻缘了。”胡善祥的声音很轻，“不会有人爱我，不会有人娶我。我这一生，就是一个人。”

朱瞻基的眼泪掉了下来。“善祥，你——”

“殿下，您听我说完。”胡善祥打断他，眼眶也红了，“我和您，本就是为了家族联姻。您心里没有我，我心里也没有您。我们之间，没有姻缘，只有责任。所以舍弃这一世的姻缘，对我来说，没什么可惜的。”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可我有一个妹妹。她八岁的时候死了。我眼睁睁看着她死，没能救她。我遗憾了一辈子。现在，老天爷给了我另一个妹妹。她叫沐灵，她叫我姐姐，她依赖我，她信任我。她为了我的孩子，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不能看着她死。”

朱瞻基捂着脸，无声地哭了很久。

“殿下，我已经和慧明大师结成了姐妹同心结。我舍了姻缘，和沐灵绑定了姐妹缘。这辈子，她是我的亲妹妹。但这件事，不要告诉她。”她抬起头，看着朱瞻基，“她知道了会哭，会自责。她身子已经这么弱了，不能再受刺激。”

朱瞻基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我不告诉她。”

“多谢殿下成全。”

那天傍晚，孙沐灵终于睡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胡善祥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红肿，脸色疲惫，可她在笑。

“醒了？”胡善祥的声音带着沙哑。

孙沐灵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姐姐，你没走。”

“我不走了。”胡善祥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我哪儿都不去了。”

孙沐灵撑着身子坐起来，扑进胡善祥怀里，把脸埋在姐姐肩上，哭得浑身发抖。“我好怕……我怕你不回来了……我做噩梦，梦见你不要我了……”

“不会的。”胡善祥轻轻拍着她的背，眼泪也掉了下来，“妹妹，姐姐永远不会不要你。”

孙沐灵哭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她从胡善祥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子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姐姐，你去了哪里？为什么去那么久？”

胡善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绳，很细，颜色很正，上面还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沐灵，姐姐去五台山，求了一位高僧。”她的声音很轻，“高僧说，你这次生产会有凶险。所以他给了姐姐一根红绳，叫姐妹同心结。戴上它，就能保佑你和孩子平安。”

孙沐灵愣住了。她看着那根红绳，眼眶又红了。“姐姐，你跑了那么远，就是去给我求这个？”

“嗯。”胡善祥笑了，眼泪却止不住，“你是我妹妹，我不给你求给谁求？”

她拉起孙沐灵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把红绳系在她的手腕上。系得很紧，却又不会勒伤皮肤。红绳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一道护身符。

“从今以后，你不是我的侧妃妹妹，你是我的亲妹妹。”胡善祥握着她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这根红绳在，姐姐就在。你生产的时候，姐姐会一直陪着你。你不会有事，孩子也不会有事。”

孙沐灵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她摸着那根红绳，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它真的存在。

“姐姐，谢谢你。”她的声音哽咽，“你对我太好了……我何德何能……”

“不许说这种话。”胡善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你是我妹妹，我对你好是应该的。”

孙沐灵把脸埋在姐姐怀里，哭着笑了。

那天晚上，胡善祥陪着孙沐灵吃了晚饭。孙沐灵破天荒地吃了一碗鸡汤面，又喝了半碗汤。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胡善祥也不催她，就坐在旁边，一边给她夹菜，一边给她擦嘴。

“姐姐，这个红绳真好看。”孙沐灵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腕上的红绳，嘴角弯弯的。

“嗯，好看。”胡善祥笑着点头，“高僧开过光的，能保平安。”

“姐姐你也有一根吗？”

胡善祥伸出自己的左手腕——上面系着一模一样的红绳。“有。我们一人一根。你在姐姐就在。”

孙沐灵伸手摸了摸胡善祥手腕上的红绳，两根红绳靠在一起，像是两条小溪汇入了同一条河流。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可她忍住了，没有哭。她要高兴。姐姐回来了，她应该高兴。

“姐姐，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跑那么远了。我答应你的事儿，我一定会做到，只要你不离开我。”孙沐灵的声音很轻，“你要是再走，我就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胡善祥笑了。“好。以后去哪儿都带着你。”

那天夜里，孙沐灵睡得很安稳。胡善祥躺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没有回东厢房。孙沐灵靠在她怀里，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胡善祥没有睡。她看着妹妹的脸，看着她渐渐恢复血色的嘴唇、慢慢舒展的眉头、微微上扬的嘴角，心里默默地说：沐灵，你一定要平安。姐姐这辈子，就你一个妹妹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想起慧明大师的话——“她不会知道你的付出。”没关系。她不需要知道。只要她平安，只要她和孩子都好好的，她知不知道都不重要。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个女子的身上，一个睡着，一个醒着，手握着手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棵紧紧挨在一起的树，根连着根，枝连着枝，再也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