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沐灵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胡善祥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五台山找慧明大师。那个曾经告诉她“凤命”的高僧，那个教她做结发符的高僧。她必须再见到他，必须问清楚——妹妹这次生产，到底能不能平安？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朱瞻基。朱瞻基沉默了很久，问她要去多久。她说来回至少三天。朱瞻基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担心别的，是担心孙沐灵。她现在离不开胡善祥，白天必须看见姐姐，否则就会害怕、会哭、会发抖。三天，她怎么熬？

“我必须去。”胡善祥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殿下，沐灵这次怀孕太凶险了。她的身体比上次还差，水肿、消渴、晕倒、做噩梦……我怕她撑不到生产那天。”

朱瞻基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去吧。我会守着她。”

胡善祥走的那天早上，孙沐灵还不知道。胡善祥不敢告诉她，怕她哭，怕她拦，怕她一哭自己就走不了了。她趁着孙沐灵还在睡觉，悄悄地收拾了包袱，悄悄地出了侧院。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孙沐灵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手放在肚子上，嘴唇干裂，脸色苍白。胡善祥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转身快步走了。

孙沐灵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找胡善祥。

“姐姐呢？”她的声音沙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小娥支支吾吾地说：“太孙妃娘娘……出府了。说要三天才能回来。”

孙沐灵愣住了。她的眼睛慢慢红了，嘴唇开始发抖。“去哪儿了？”

“奴婢不知道……娘娘没说……”

孙沐灵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小娥急得团团转，跑去请朱瞻基。朱瞻基来了，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灵灵，姐姐去办一件事，三天就回来。”

“她去哪儿了？”孙沐灵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

朱瞻基沉默了一下。“去找一位高僧，为你祈福。”

孙沐灵哭得更凶了。“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告诉我，我不会拦她的……她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

“她怕你哭。”朱瞻基的声音很轻，“她怕她一走，你就哭，她就不舍得走了。”

孙沐灵抬起头，眼睛红肿。“我现在也在哭。”

朱瞻基把她揽进怀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胡善祥为什么去，也知道她为什么不敢说。可他不能告诉孙沐灵真相——不能告诉她慧明大师是去看她命格的，不能告诉她胡善祥是去求菩萨保她平安的。他只能抱着她，让她哭。

孙沐灵哭了整整一个上午。哭累了就昏睡过去，睡一会儿又醒了，醒了又接着哭。她吃不下东西，小娥端来的粥凉了热、热了凉，她一口都没动。朱瞻基亲自喂她，她摇摇头，把脸转开。

“灵灵，你不吃东西，身体会垮的。”

“我吃不下。”她的声音沙哑，“阿基，我想姐姐。”

朱瞻基的眼眶也红了。“姐姐三天就回来。你好好吃饭，等她回来，看到你瘦了，会心疼的。”

孙沐灵不说话，只是流泪。

第一天，她哭了整整一天。哭着哭着就昏睡过去，醒了接着哭。朱瞻基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姐姐快回来了”。她听不进去。她只知道，姐姐不在，她怕。怕得浑身发抖，怕得喘不上气，怕得连闭上眼睛都不敢——闭上眼睛就会做噩梦，梦见姐姐不要她了，梦见姐姐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第二天，她哭得少了，不是因为不难过了，是因为没有力气了。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身体虚得连哭都哭不动了。她靠在榻上，眼睛半睁着，眼泪无声地流。朱瞻基端来鸡汤，她喝了一口就吐了，吐的很严重，突出了血丝，吐完之后继续流泪，然后昏睡。

“阿基，”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姐姐是不是不回来了？”

朱瞻基的心像被刀割了一下。“她会回来的。她答应过你的。”

“她答应我的事，从来都做到。”孙沐灵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答应她的事，一件都没做到。我说不乱来，乱来了。说好好吃饭，吃不下去。说等她回来，可我等得好难受……”

朱瞻基把她抱进怀里，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无声地流泪。

第三天，孙沐灵已经没什么力气哭了。她只是躺着，眼睛看着门口，等着那个身影出现。小娥端来的粥和汤，她一口都没动。朱瞻基喂她，她摇头。胡善祥走的时候她就不胖，三天下来，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而此时的胡善祥，正在五台山的寺庙里。

她在慧明大师的禅房里跪了三天。不是跪着求，是跪着听。慧明大师看了孙沐灵的八字，看了很久，沉默了很久。禅房里只有檀香的气息和木鱼的声音，一声一声，敲在胡善祥心上。

“施主，”慧明大师终于开口，“这位施主的命格还是凤命。可她如今怀着孩子，身体太弱，命格压不住了。生产之时，恐有性命之忧。”

胡善祥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大师，求您救救我妹妹。”

慧明大师看着她，目光慈悲而深沉。“施主，你可知道，你与这位施主之间，已经结下了深厚的姐妹缘？”

胡善祥愣住了。“姐妹缘？”

“是。”慧明大师缓缓说道，“你们前世就有渊源。她前世孤苦无依，你前世有一个妹妹早夭，你没能救她。这一世，你们相遇，是缘分的延续。”

胡善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想起自己八岁死去的妹妹，想起自己眼睁睁看着她病死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那是她一辈子的遗憾。

“大师，我该怎么做？”

慧明大师沉默了一会儿。“有两个办法。第一个，立刻让她坐上后位。凤命归位，命格自压。可这不可能——她现在还在太孙府，朝臣不会同意，皇上也不会同意。”

“第二个呢？”

“第二个，用姐妹同心结。”慧明大师的声音很轻，“你舍了这一世的姻缘，与她绑定姐妹同心结。这样，她生产时的凶险，会由你来分担一半。她就不会死了。”

胡善祥愣住了。舍了姻缘——她这一世，不会再有任何姻缘了。不会有人爱她，不会有人娶她。她这一生，就是一个人。

她想起朱瞻基，想起他们之间那淡如水的夫妻关系。没有爱，没有期待，只有责任和体面。她想起自己从未被人真正爱过，也从未真正爱过谁。这段姻缘，舍了也就舍了。可她不能让妹妹知道。妹妹知道了，一定会哭，会自责，会觉得自己拖累了她。她不能告诉妹妹。

“大师，我愿意。”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舍了姻缘，和妹妹绑定姐妹同心结。但请您不要告诉她。就说是普通的平安符。她身子弱，经不起这个。”

慧明大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施主，你可想好了？一旦绑定，不可逆转。而且她不会知道你的付出。”

“我想好了。”胡善祥擦掉眼泪，“大师，她知不知道不重要。只要她平安，就够了。”

她跪下来，给慧明大师磕了三个头。

“大师，求您教我怎么做。”

慧明大师叹了口气，从佛前取下一根红绳，念了一段长长的经文。那红绳在佛前供了三天，沾满了檀香的气息。慧明大师将红绳系在胡善祥的手腕上，另一端遥遥指向远方——指向太孙府的方向。

“姐妹同心结已成。从今以后，你们是命格里绑定的亲姐妹。她生产时的凶险，你担一半。她的命，你续一半。”

胡善祥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眼泪无声地流。她伸手摸了摸那根红绳，轻轻地，像是在摸一件无价的珍宝。

“多谢大师。”

傍晚的时候，胡善祥终于回来了。

她风尘仆仆地站在侧院门口，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散了。她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她看着躺在床上的孙沐灵，看着她瘦得脱相的脸、红肿的眼睛、干裂的嘴唇，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妹妹……”

孙沐灵听见她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睛。看见胡善祥站在门口，她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像决了堤的河水。她想坐起来，可她没有力气，挣扎了几下都没能起来。

“姐姐……你回来了……”

胡善祥快步走过去，跪在床边，把孙沐灵抱进怀里。“我回来了。妹妹，我回来了。”

孙沐灵把脸埋在姐姐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我好怕……我怕你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