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哭声还在继续。
那哭声洪亮有力,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宣告自己活过来了。可朱瞻基听不见。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响,眼睛里只有怀里那张白得像纸的脸。
孙沐灵躺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她的呼吸太轻了,轻到他要低下头才能确认她还在呼吸。她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下的青痕深得像淤血,整个人轻得像一片叶子,好像风一吹就会飘走。
“灵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没有反应。
“灵灵,你醒醒……”他的眼泪滴在她脸上,一滴,两滴,三滴。她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
太医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朱瞻基抬起头,眼睛通红,像一头困兽。
“她什么时候能醒?”
太医的声音在发抖:“侧妃娘娘力竭昏厥,气血两虚,心脉极弱……臣开几副药先吊着,至于什么时候能醒……臣不敢保证。”
“不敢保证?”朱瞻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丝绸,“你是太医,你跟我说不敢保证?”
太医磕头如捣蒜:“殿下息怒!侧妃娘娘身体底子太差,这次又……又消耗过度,臣实在是……”
“滚。”朱瞻基的声音不大,但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乳母抱走了,哭声渐渐远去。彩云站在门口,满脸泪痕,想进来又不敢。胡善祥还昏迷在正殿,这边又倒了一个,整个太孙府像被乌云压住了。
朱瞻基抱着孙沐灵,把她放在东厢房的床上。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他抱她的时候几乎不用费力——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虽然瘦,但抱起来是有重量的,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人。现在她像一团棉花,像一片纸,像一个随时会消散的梦。
他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分明,瘦得只剩皮包骨。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可怎么都暖不过来。
“灵灵,”他开口,声音很低,“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的。”
她没有回答。
“你每次都这样。”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答应我的事,从来做不到。说不乱来,乱来了。说会活着回来,躺在这里不醒。灵灵,你是个骗子。”
他的声音在发抖,肩膀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我还是信你。你每次说‘我答应你’,我都信。因为我没办法不信。我不信你,我还能信谁?”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你醒过来好不好?你醒过来,我什么都不怪你。你爱救谁救谁,爱用什么换用什么换。我只要你醒过来。”
手心里一片湿热,分不清是眼泪还是什么。
他哭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天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彩云进来换了好几次烛火,每次都是轻手轻脚地进来,又轻手轻脚地出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天亮的时候,朱瞻基抬起头。他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握着孙沐灵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但好像没有那么凉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灵灵,”他哑着嗓子说,“天亮了。你该醒了。”
她没有醒。
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没关系。我等你。等多久都等。”
第二天,胡善祥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是:“沐灵呢?”
彩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胡善祥的心沉了下去,撑着虚弱的身子要下床,彩云连忙扶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