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三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都已经三月了，庭院里的玉兰才刚打了花苞，迟迟不肯开放。胡善祥怀孕七个多月，肚子大得像揣了个西瓜，行动越来越不便。太医说胎儿偏大，加上体内余毒未清，要格外小心。

孙沐灵几乎住在了正殿。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查看胡善祥的安胎药，再查看当天的食材，然后守在胡善祥床边，寸步不离。朱瞻基劝她歇歇，她不听。胡善祥劝她回去睡，她也不听。她就那样撑着一天比一天虚弱的身体，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拼尽全力地亮着。

那天夜里，胡善祥忽然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疼醒的。小腹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她伸手摸了摸，手上一片湿热——是血。

“彩云……”她的声音在发抖，“彩云！”

彩云从外间冲进来，点亮灯，看见床上的血，脸色一下子白了。

“娘娘！来人啊！快叫太医！太孙妃要生了！”

正院顿时乱成一锅粥。丫鬟们跑来跑去，有人烧水，有人准备干净的布，有人去请太医，有人去通知朱瞻基。胡善祥躺在床上，疼得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冷汗湿透了寝衣。

孙沐灵是第二个赶到的。

她住在东厢房，离正殿最近。听见动静，她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跑过来了。进门看见床上的血，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姐姐！”她扑到床边，握住胡善祥的手，另一只手搭上她的脉搏。

脉象很乱。胎位不正，早产，而且——她感应到了残留在胡善祥体内的毒素。那些毒没有完全清除，现在随着早产被激发出来，正在侵蚀胎儿。

孙沐灵的手开始发抖。

“姐姐，你撑住。太医马上就来。”她握紧胡善祥的手，声音在发抖，但努力稳住。

胡善祥疼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指甲掐进她的手背里，掐出了血。孙沐灵没有躲，也没有抽手。她就那样跪在床边，一只手握着胡善祥，另一只手悄悄放在胡善祥的肚子上，将暖玉的灵力一点一点渡过去。

灵力流入胡善祥体内，那阵剧烈的疼痛慢慢缓解了。但孙沐灵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孩子等不了了。

太医赶来的时候，胡善祥已经开了五指。太医检查后，脸色很凝重。

“太孙妃娘娘胎位不正，加上体内余毒未清，胎儿已经受到了影响。臣尽力而为，但……”

“但什么？”孙沐灵的声音尖利起来。

太医低下头：“但小主子身带胎毒，先天不足。即使顺利出生，恐怕也……”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孙沐灵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握紧胡善祥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姐姐，撑住。撑住。”

胡善祥已经昏过去了。

产后大出血。太医说止血的药已经用了，但效果不好。如果血止不住，大人恐怕……

朱瞻基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想冲进去，被嬷嬷拦住了。他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孙沐灵在哭，彩云在哭，太医在喊“止血药”“快拿止血药来”。

他的心像被人生生挖了出来。

胡善祥生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孩子终于出来了。是个女儿，很小很小，小得让人心疼。她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她的嘴唇发紫，浑身发紫，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丝线。太医把她放在干净的布上，轻轻地拍她的背，她终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啼哭，像小猫叫一样，细得几乎听不见。

太医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在发抖。

“太孙殿下，小郡主身带胎毒，先天不足……恐怕活不过满月。”

整个正院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胡善祥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她产后大出血，勉强止住了，人却昏了过去，一直没有醒。孙沐灵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背上是胡善祥掐出来的血痕，已经结痂了。

朱瞻基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发紫的婴儿，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胡善祥，看着跪在床边浑身发抖的孙沐灵。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灵灵，”他的声音嘶哑，“你出来。”

孙沐灵没有动。

“灵灵！”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

孙沐灵慢慢站起来，松开胡善祥的手，转身走出正殿。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

朱瞻基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偏殿，关上门。

“你想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已经红了。

孙沐灵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阿基，我能救孩子。”

“不行。”朱瞻基的声音在发抖，“你答应过我的。”

“你听我说——”

“我说不行！”朱瞻基的声音突然拔高，眼泪掉了下来，“上次你救顺安，躺了三天才醒。这次你是不是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答应过我不乱来的！”

孙沐灵握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