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二年的冬天来得很早。
才十一月,太孙府的庭院就落了第一场雪。胡善祥怀孕六个月,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不便,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里。顺安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像一只小企鹅,逗得满屋人笑。
孙沐灵每天来正院,风雨无阻。
她的身体还是那样,不好不坏。朱瞻基不许她出门,她就从东厢房走到正殿,短短几十步路,要走好一会儿。有时候走到半路就要停下来喘气,小娥要扶她,她不让,说“多走走对身体好”。
胡善祥每次看见她喘着气走进来,心里就难受。
“妹妹,你不用天天来的。”她说过很多次。
孙沐灵每次都是同样的回答:“姐姐不用操心我,我没事。”
然后她就坐下来,开始忙活。查验食物、查验药材、查验衣物——每一样经手胡善祥的东西,她都要过一遍。胡善祥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又酸又暖。她知道妹妹在做什么,只是不说。
那天傍晚,彩云端来安胎药。
孙沐灵接过药碗,照例先闻了闻。她的脸色忽然变了,变得很白,比平时还要白。她的手开始发抖,药碗在手里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
“妹妹?”胡善祥察觉不对,“怎么了?”
孙沐灵深吸一口气,把药碗放在桌上,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没什么,有点烫,凉一凉再喝。”她笑了笑,“姐姐先歇着,我去去就来。”
她端着药碗出了正殿,快步走向东厢房。关上门的瞬间,她的腿一软,扶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药里有毒。
不是急性毒药,是慢性的,剂量极小,混在其他药材里几乎看不出来。可暖玉不会骗她。那种药长期服用,会导致胎毒——孩子出生时浑身发紫,先天不足,活不过满月。
孙沐灵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发抖。
又来了。又有人在害姐姐。
上次是补品,这次是安胎药。上次她发现了,这次她又发现了。可下次呢?下下次呢?那些人不会罢手的。只要姐姐怀着孩子,他们就一直有机会下手。
她必须查清楚是谁干的。
孙沐灵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她把药碗放在桌上,从胸口取出暖玉,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其中。
暖玉的光芒亮了起来,一幅幅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药材从太医院送到太孙府,经过库房,经过煎药房,经过彩云的手……画面停住了。
一个人。煎药房的一个小太监,趁人不注意,往药罐里加了一包粉末。
孙沐灵睁开眼,手指还在发抖,但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她将药碗里的药倒掉,重新煎了一碗,确认没有毒之后,端回正殿。
“姐姐,药凉好了,可以喝了。”
胡善祥接过药碗,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还有点红,虽然已经掩饰过了,但瞒不过胡善祥。
“沐灵,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风吹的。”孙沐灵笑了,“姐姐快喝药,凉了就苦了。”
胡善祥没再问,把药喝了。
那天夜里,朱瞻基来正院看胡善祥。他到的时候,孙沐灵还在正殿,坐在胡善祥床边,给她读话本子。胡善祥靠着枕头,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快睡着了。
朱瞻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等孙沐灵出来,他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偏殿。
“怎么了?”他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出什么事了?”
孙沐灵抬起头,声音很平静,但朱瞻基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
“阿基,有人在姐姐的安胎药里下毒。”
朱瞻基的眼神瞬间变了。
“慢性毒药,剂量很小,会导致胎毒。”孙沐灵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我查到了,是煎药房的一个小太监。药已经换掉了,姐姐今晚喝的是没毒的。”
朱瞻基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怒色,但孙沐灵认识他这么久,知道这种平静比发怒更可怕。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证据呢?”他问。
孙沐灵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她用暖玉记录下来的时间、地点、人物,详细得不能再详细。
朱瞻基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收进袖中。
“这件事交给我。你不要再插手了。”
“阿基——”
“你不能再操心了。”朱瞻基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颧骨,声音低下来,“你的身体经不起再折腾了。善祥的事,我来处理。”
孙沐灵看着他,眼眶红了。
“阿基,我怕。”
“怕什么?”
“怕查不出来。怕那些人下次再下手。怕姐姐和孩子出事。”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好怕。”
朱瞻基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