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二年的秋天,胡善祥怀上了第二胎。
消息是太医在九月十三日确认的。那日清晨,胡善祥刚起床就觉得恶心,扶着床沿干呕了几声。彩云吓了一跳,连忙去请太医。太医把了脉,笑着恭喜:“太孙妃娘娘有喜了,脉象很好,胎儿很稳。”
胡善祥靠在床头,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第一胎时的孕吐、生产时的剧痛、顺安出生时的啼哭——然后是孙沐灵苍白如纸的脸、咳血的样子、越来越虚弱的身体。她想起妹妹为了顺安不知道做了什么,把自己搞成那样。现在她又怀了,妹妹会不会再次……
“彩云,”她开口,“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侧妃。”
彩云一愣:“娘娘?”
“我想亲自跟她说。”胡善祥顿了顿,“而且……我不想她从别人嘴里听到。”
彩云点点头,退了下去。
胡善祥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玉兰树。秋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地响,有几片黄叶飘落下来,在地上打了几个转。她想起去年春天,孙沐灵站在那棵树下冲她笑,眉眼弯弯的,比花还好看。那时候妹妹的脸色还是红润的,走路还是带风的。
现在妹妹连下床都费劲了。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沐灵,”她轻声说,“姐姐又怀孕了。你答应过我的,不许乱来。你答应过的。”
午后,胡善祥去了侧院。
孙沐灵正靠在榻上做针线,缝的是一件小小的婴儿衣裳——淡蓝色的,袖口绣着一朵小兰花。她做得认真,低着头一针一线,连胡善祥走进来都没听见。
“又在做衣裳?”胡善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拿过那件小衣裳看了看,“这是给谁的?”
孙沐灵抬起头,笑了:“给姐姐的。”
胡善祥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给姐姐的?”她的声音有些不稳,“说不定是给你自己的呢。”
“我自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孙沐灵笑着把衣裳拿回去,继续缝,“姐姐有了身孕,我当然要给小宝宝做衣裳。”
胡善祥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孙沐灵抬起头,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水。
“姐姐,我每天都要确认姐姐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怎么可能不知道姐姐的脉象变了?”
胡善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沐灵……”
“姐姐别哭。”孙沐灵放下针线,握住她的手,“怀了身孕是喜事,哭什么?”
“可你的身体……”胡善祥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你答应过我的,这次不许乱来。”
孙沐灵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我答应你的,一定做到。”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次,我真的不乱来。”
胡善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很温柔,没有躲闪,没有隐瞒。她看不出妹妹是不是在撒谎。又或者,妹妹自己都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
“你保证?”胡善祥问。
“我保证。”孙沐灵笑了,“姐姐,我保证。”
胡善祥伸手把她抱进怀里,像抱一个易碎的瓷器。
“沐灵,你一定要好好的。你和孩子,都要好好的。”
孙沐灵靠在姐姐肩上,闭上眼睛。
“会的,姐姐。会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胡善祥的孕期比第一次平稳很多。
这次她的孕吐不严重,只是早上有些恶心,吃了东西就好了。精神也好,不像上次那样整天昏昏沉沉。太医说是因为身体调养得好,胎像很稳。
胡善祥知道,不全是这个原因。
她发现孙沐灵虽然答应“不乱来”,但每天依然会来正院。有时候是送一碗汤,有时候是送一盘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坐着陪她说说话。每次来,孙沐灵都会摸摸她的脉,看看她的脸色,问问她今天吃了什么、睡了多久。
那些动作很自然,自然到胡善祥差点以为是普通的关心。
可她知道不是。
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发现孙沐灵站在她的床前,手放在她的肚子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孙沐灵脸上,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尊玉做的雕像。
胡善祥没有出声。她假装还在睡,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妹妹的手发出微弱的光。
那光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胡善祥看见了。她看见那光从妹妹的手心渗出来,慢慢流进自己的肚子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妹妹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和孩子。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浸湿了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