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朱瞻基去了正院。

他到的时候，胡善祥已经洗漱好了，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帕子，指节发白。顺安已经睡了，摇篮放在里间，乳母在旁边守着。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胡善祥穿着家常的寝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脂粉，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年轻一些。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显然已经哭过了。

朱瞻基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他闻到淡淡的檀香味——她刚在佛堂待过。

“善祥，如果你不想——”他开口。

“我想。”胡善祥打断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目光很坚定，“我想给沐灵一个交代。她想要姐姐有两个孩子，我就给她。”

朱瞻基沉默了一会儿。

“可你也在担心。”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胡善祥忍了一整天的眼泪。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发颤。

“殿下，我怕。上次顺安出生后，沐灵就病了。我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但我知道她一定做了什么。这次……这次如果她再出事，我怎么办？”

朱瞻基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我也怕。”他说，声音很低，“善祥，我也怕。”

胡善祥看着他。烛光下，他的脸色也不好，眉心拧着，眼底有青痕。她知道他这些日子没睡好——朝堂上的压力、沐灵的病、再生一个孩子的决定，每一件事都压在他肩上。

“殿下，”她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今晚您去陪沐灵吧。”

朱瞻基一愣。

“她一定也在想这件事。”胡善祥的声音很轻，“她一定又在盘算着什么。您去陪陪她，告诉她……告诉她这次不许她再乱来。”

朱瞻基看着她，眼眶微红。

“善祥，你……”

“去吧。”胡善祥笑了，眼泪却止不住，“我一个人可以的。”

朱瞻基没有立刻走。他坐在那里，握着胡善祥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善祥，”他终于开口，“谢谢你。”

“殿下谢臣妾什么？”

“谢谢你心疼沐灵。”他顿了顿，“她前世没有亲人，这一世有你这个姐姐，是她的福气。”

胡善祥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前世没有亲人。又是这句话。

她想问，但朱瞻基已经站起身，松开她的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善祥，早点歇着。”

“殿下也是。”

门关上了。胡善祥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无声地流。

“前世没有亲人……”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心里那个疑团越来越大。

可她不敢问。有些事，也许不知道更好。

她擦掉眼泪，起身走到佛堂，跪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

“菩萨，保佑我妹妹平安。”

朱瞻基来到侧院的时候，孙沐灵还没睡。

她坐在窗前，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得像纸。她没有穿外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又小又瘦，风一吹就要碎掉。

朱瞻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她的身体很凉，隔着薄薄的寝衣，他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她又瘦了。明明每天都在吃药，明明每天都在喝补汤，可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怎么还不睡？”他的声音有些哑。

孙沐灵靠在他怀里，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她就这样靠着他，像一只倦极了的猫。

“睡不着。”她说，声音很轻。

“在想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朱瞻基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阿基，姐姐这次怀孕，我要——”

“不许。”朱瞻基打断她，声音有些哑，但语气不容置疑。

孙沐灵转过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含着一层水光。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