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在正院门口站了很久。

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他抬头看了看那棵玉兰树，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白白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孙沐灵站在树下冲他笑，眉眼弯弯的，比花还好看。那时候她的脸色还是红润的，走路还是带风的。

不过一年，什么都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胡善祥正在给顺安做小衣裳。顺安在旁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微微嘟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胡善祥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神情专注而温柔。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微微一愣，随即放下针线起身行礼：“殿下来了。”

朱瞻基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顺安的摇篮就在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睡得很沉，呼吸轻轻的，像只小猫咪。

“顺安最近乖吗？”他随口问了一句。

“乖得很。”胡善祥说起女儿，眉眼间都是笑意，“吃了睡，睡了吃，夜里也不怎么哭。乳母说她是个省心的孩子。”

朱瞻基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胡善祥看着他的脸色，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朱瞻基平时来正院，看看孩子就走了，很少坐下来不走。今天坐着不动，一定是有话要说。

“殿下有事？”她主动问。

朱瞻基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善祥，沐灵想让你再生一个孩子。”

胡善祥愣住了。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眉头微微皱起，“我们不是说好了，一个顺安就够了——”

“她说，她想让你有两个孩子。”朱瞻基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吵醒摇篮里的顺安，“她说，她看过一些记载，说你的女儿们可能会命运多舛。她想改变。”

胡善祥的手攥紧了帕子。

记载？什么记载？沐灵从哪里看到的？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女儿会命运多舛？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但她没有问出口。她看着朱瞻基的表情，知道他不是来回答问题的——他是来传话的。沐灵想让她再生一个孩子，他来转达。

“她怎么这么傻？”胡善祥的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发颤，“她自己的身体都不要了吗？”

朱瞻基说：“她说，姐姐为她做了那么多，她什么都不怕。”

胡善祥捂着脸哭了好久。

她想起孙沐灵苍白的脸、瘦削的身体、咳血的样子。想起每次她去侧院，妹妹都笑着叫“姐姐”，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疲惫和虚弱，她看得见，只是不敢深想。想起那些她怎么都问不出来的秘密——妹妹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身体会差成这样？

原来妹妹想让她再生一个孩子。不是为了朝臣，不是为了子嗣，不是为了太孙府的香火——只是为了让她有两个孩子。

因为她的女儿会命运多舛。

可沐灵怎么知道的？那些记载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朱瞻基，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朱瞻基说过的话——“她说，她看过一些记载”——他用的是“记载”这个词，不是“史书”，不是“预言”，不是任何会引起更多疑问的词。他不想让她知道更多。

有些事，也许不知道更好。

“那就再生一个吧。”她擦掉眼泪，声音沙哑，“不是为了朝臣，是为了沐灵。她想要，我就给她。”

朱瞻基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善祥，谢谢你。”

“殿下不用谢臣妾。”胡善祥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沐灵对臣妾更好。臣妾这辈子，还不完。”

朱瞻基走后，胡善祥一个人坐了很久。

顺安醒了，咿咿呀呀地叫着，她也没听见。彩云进来给孩子换尿布、喂奶，她也没动。她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话。

“你的女儿们可能会命运多舛。”

沐灵是怎么知道的？她怎么能这么确定？除非她见过——不，不可能。除非她是从哪里看到的，或者有人告诉她的。

可谁会告诉她这些？她又为什么相信？

胡善祥想起一些事。想起自己怀孕时，孙沐灵对那批补品的异常紧张——当时她以为是妹妹太小心了，现在想想，那种紧张不是小心，是恐惧。妹妹在害怕什么。想起自己生产那天，迷迷糊糊中看见的那道光——她一直以为是幻觉，可那道光太亮了，亮得不像是看错了。想起顺安出生后，妹妹抱着孩子哭——那不是喜极而泣，那是如释重负，像是在说“终于保住了”。

然后妹妹就病了。

那些事之间，一定有联系。

“彩云。”她忽然开口。

彩云正在哄顺安睡觉，闻言抬起头：“娘娘？”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人能用什么东西，换另一个人的平安？”

彩云吓了一跳，手里的拨浪鼓差点掉在地上：“娘娘说什么呢？这话可不能乱说！”

胡善祥没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