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风波过去半个月,太孙府表面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像一层薄冰,底下涌动的暗流随时会破冰而出。
孙沐灵的身体依旧没有起色。太医换了好几个方子,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她的脸色还是白得像纸,走几步路就喘,偶尔还会咳血。朱瞻基不许她出门,她就真的没出过侧院的门,每天看看书、做做针线,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可她的心不平静。
她知道朝堂上的压力还在。周延的奏折虽然被撕了,可第二天又有别人上书。朱瞻基压得住一次、两次,压不住十次、百次。那些大臣有的是耐心,他们可以等,等朱瞻基松口,等太子开口,等皇上开口。
而她和姐姐,是这场拉锯战里最脆弱的一环。
那天傍晚,朱瞻基来侧院看她。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心拧着,眼底有青痕,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孙沐灵靠在榻上,看着他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阿基,朝堂上是不是又出事了?”
朱瞻基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人上书太子,说你专宠侧妃、冷落正妃,有违礼制。”
孙沐灵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太子怎么说?”
“太子没理会。”朱瞻基的声音很低,“可这不是长久之计。那些人不会罢休的。”
孙沐灵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瘦削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阿基,”她抬起头,眼眶红了,“让姐姐再生一个吧。”
朱瞻基愣住了。
“你说什么?”
“让姐姐再生一个孩子。”孙沐灵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如果姐姐生下儿子,那些大臣就没有理由再闹了。”
“不行。”朱瞻基的声音沉下来,“善祥的身体还没恢复,太医说不宜再孕。而且你——”
“我没事。”孙沐灵打断他,“阿基,我想让姐姐有两个孩子。”
朱瞻基看着她,眉头紧锁:“为什么非要两个?一个顺安不是很好吗?”
孙沐灵的眼泪掉了下来。
“阿基,我看过史书。”她的声音在发抖,“姐姐的两个女儿都早夭。一个二十三岁病死,一个不到十岁就没了。那是历史,是原本会发生的命运。”
朱瞻基的脸色变了。
“阿基,我想改变。”孙沐灵握住他的手,泪流满面,“我想让姐姐的两个孩子都活下来。顺安已经保住了,可——第二个女儿——她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就没了。”
她哭出了声。
“阿基,姐姐对我那么好。她给我送寝衣、送补品,我受伤的时候她守着我哭。她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对我好,不求回报。我没什么能报答她的,我只想让她两个孩子都平安。”
朱瞻基看着她哭,心像被撕成了碎片。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可你的身体……”他的声音也哑了。
“我不怕。”孙沐灵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姐姐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什么都不怕。”
朱瞻基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知道拦不住她。她前世是孤儿,没有人爱过她。这辈子有人对她好,她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回报。他拦不住,也不想拦了。
“好。”他说,“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让太医来。孩子能不能保住,交给天意。你不能再消耗自己了。”他捧起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你欠姐姐的,已经还完了。”
孙沐灵哭着摇头:“还不完的……姐姐对我那么好,永远还不完……”
“那就用一辈子慢慢还。”朱瞻基吻她的额头,“用你健健康康的一辈子,陪着她,陪着顺安长大,陪着这个孩子长大。而不是用你的命去换。”
孙沐灵靠在他怀里,哭了好久好久。
最后,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沙哑:“阿基,我答应你。这次,我不乱来。”
朱瞻基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抱紧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好。你答应我的,不许反悔。”
第二天,朱瞻基去了正院。
他到的时候,胡善祥正在逗顺安玩。顺安已经会翻身了,躺在床上像只小乌龟一样翻来翻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胡善祥拿着拨浪鼓逗她,顺安伸出小手去抓,抓不到就急得直哼唧,母女俩笑成一团。
朱瞻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胡善祥先看见了他,敛了笑,微微欠身:“殿下来了。”
朱瞻基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顺安看见他,咿咿呀呀地伸出手,他伸手碰了碰她的小手,顺安立刻攥住他的手指不放,咯咯地笑起来。
他看了顺安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胡善祥。
“善祥,沐灵想让你再生一个孩子。”
胡善祥愣住了。
“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一个顺安就够了——”
“她说,她想让你有两个孩子。”朱瞻基的声音很低,“她说,她看过一些记载,说你的女儿们可能会命运多舛。她想改变。”
他没有说史书,没有说暖玉,没有说穿越。他只是用最模糊的方式,把孙沐灵的心愿转达给她。
胡善祥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怎么这么傻?她自己的身体都不要了吗?”
“她说,姐姐为她做了那么多,她什么都不怕。”
胡善祥捂着脸哭了好久。
她想起孙沐灵苍白的脸、瘦削的身体、咳血的样子。她想起妹妹每次见她都笑着叫“姐姐”,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疲惫和虚弱。她想起那些她怎么都问不出来的秘密。
原来妹妹想让她再生一个孩子。不是为了朝臣,不是为了子嗣,只是为了让她有两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