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才二月,太孙府庭院的玉兰就开了满树,白的花瓣在风里飘飘荡荡,落了一地。孙沐灵靠在窗前看着那些花瓣,发了好一会儿呆。她的身体还是没什么起色,养了大半年,脸色依然苍白,走路依然会喘,偶尔还会咳血。朱瞻基不许她出门,她就真的没出过侧院的门,每天看看书、做做针线,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可她知道,外面的世界并不平静。
最近朱瞻基来侧院的次数少了,每次来都带着一身的疲惫,眉心拧着,怎么都松不开。她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朝堂上有些事要忙”,然后就岔开话题,问她今天吃了什么、药喝了没有。
孙沐灵没有追问。但她从暖玉里隐约感知到一些——朝堂上有人在拿子嗣的事做文章。太孙正妃只生一女,侧妃体弱多病难有身孕,那些大臣们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该来的,终究会来。
三月初九,朝会。
朱瞻基站在议事堂里,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洋洋洒洒数千言,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核心只有一句话:太孙正妃只生一女,侧妃体弱多病,为社稷计,请广纳侧妃,绵延子嗣。
奏折是礼部侍郎周延上的。
朱瞻基看着那份奏折,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动怒的前兆。堂上静得落针可闻,没有人敢说话。
“周大人。”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丝绸。
周延出列,躬身道:“臣在。”
“这份奏折,是你写的?”
“是臣所写。”周延不卑不亢,“臣为社稷计,冒死进言——”
“为社稷?”朱瞻基站起身,拿起那份奏折,慢慢走到周延面前,“你倒是说说,本太孙的家事,怎么就关系到社稷了?”
周延额头冒出细汗,仍硬着头皮道:“殿下乃国之储君,子嗣关乎国本。正妃无子,侧妃体弱,若殿下再不纳妃,恐动摇国本——”
“够了。”朱瞻基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堂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将奏折举起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缓缓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片落了一地。
“本太孙的家事,轮不到你来操心。”
周延脸色煞白,扑通跪倒:“殿下!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忠心?”朱瞻基低头看着他,目光如刀,“你为的是你自家女儿能不能进太孙府吧?”
满堂哗然。
周延浑身发抖,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其他大臣面面相觑,有人想出列帮腔,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朱瞻基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一字一顿。
“本太孙再说最后一次。正妃贤德,侧妃体弱,本太孙无心纳妃。谁再提此事,本太孙就让他把自家女儿送到边关去和亲。”
说完,他拂袖而去。
朝堂上一片死寂。
朱瞻基回到太孙府,没有去书房,直接去了侧院。
孙沐灵正靠在窗前看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眉心拧着,嘴角抿着,眼睛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阿基?怎么了?”
朱瞻基没有回答。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有怒火,有委屈,有心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阿基?”孙沐灵放下书,伸手去拉他的手,“谁惹你生气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气大得她皱了眉。然后他俯下身,吻住了她。
不是温柔的吻,是带着怒意的、掠夺般的吻。他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压进怀里。孙沐灵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想推开他,却发现他浑身都在发抖。
“阿基……唔……”
他放开她的唇,却没有放开她的人。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而滚烫。
“他们又要我纳妃。”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孙沐灵愣住了。
“今天在朝堂上,周延那个老东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正妃无子,侧妃体弱,要我广纳侧妃。”他的眼睛红了,“他们一个个的,都盯着你的位置,都想把自家女儿塞进来。”
孙沐灵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阿基……”
“我告诉他们,谁再提,就把女儿送到边关和亲。”他的声音在发抖,“可我还是生气。”
“气什么?”
“气你。”他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颧骨,“气你为了姐姐,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气你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样子,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气你答应我不乱来,可你每次都不听。”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掉了下来,砸在她脸上。
“灵灵,我好怕。我怕有一天我护不住你,怕有一天你真的出了事,怕我连和你生孩子的机会都没有。”
孙沐灵的眼泪也涌了出来。她伸手擦他的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不会的,阿基,我好好的——”
“你不好。”他打断她,声音嘶哑,“你一点都不好。你瘦了,脸色白得像纸,走路都会喘。可你还要逞强,还要说‘我没事’。”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把她紧紧抱进怀里,把脸埋在她肩上。她感觉到肩头一片湿热,知道他在哭。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哭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兔子。
“灵灵,”他说,“答应我,好好活着。不许再拿自己的健康去换任何东西。”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消息传到正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彩云从外面回来,脸色很不好看。胡善祥正在给顺安喂米糊,顺安吃得满脸都是,笑得咯咯的。
“娘娘,”彩云压低声音,“今天朝堂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