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安满百日后,胡善祥的身体彻底恢复了。
奶水足,精神好,走路带风。她把顺安养得白白胖胖,逢人就笑,太孙府上下一团喜气。只有一件事,像块石头压在胡善祥心上——孙沐灵的身体,一直没有起色。
不,不是没有起色,是越来越差了。
胡善祥每天都去侧院看妹妹。以前她去的时候,孙沐灵还能起身迎她,笑着叫一声“姐姐来了”。后来变成靠在榻上等她,再后来变成躺在床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天下着小雨,胡善祥撑着伞走到侧院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她快步走进去,看见孙沐灵趴在床边,小娥在旁边拍着她的背,地上扔着好几块染了血的帕子。
“妹妹!”胡善祥的伞掉在了地上,冲过去扶住她,“怎么了?怎么咳血了?”
“没事,”孙沐灵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丝,脸色白得像纸,却还在笑,“就是嗓子咳破了,不是肺里的血。”
胡善祥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转头对彩云说:“去叫太医。现在就去。”
“姐姐,不用——”
“你闭嘴。”胡善祥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红的,语气却不容置疑,“你现在给我躺好,不许说话,不许笑,不许说‘没事’。”
孙沐灵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乖乖闭上了。
太医来了,诊了脉,说是气血两虚,肺气不足,需要长期调养,不能劳累,不能操心,不能受凉。说了一大堆“不能”,胡善祥一条一条记在心里,比记自己的医嘱还认真。
太医走后,胡善祥坐在床边,握着孙沐灵的手,沉默了很久。
那只手又凉又瘦,骨节分明,像一截枯枝。她记得以前妹妹的手不是这样的——以前是温热的、柔软的,握着很舒服。
“妹妹,”她开口,声音很低,“你是不是为了顺安做了什么?”
孙沐灵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没有。”她说,“我就是自己身体不好,跟顺安没关系。”
胡善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躲闪,不敢跟她对视。
“你骗我。”胡善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你每次骗我的时候都不敢看我。你以为我不知道?”
孙沐灵低下头,不说话。
“沐灵,你告诉我,”胡善祥握着她的手,声音在发抖,“你到底对顺安做了什么?你把自己搞成这样,是不是跟顺安有关?”
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哗哗的,像要把整个院子淹没。
终于,孙沐灵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胡善祥心碎。
“姐姐,”她说,“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就是太担心你了,把自己累着了。你看,顺安那么健康,那么可爱,都是姐姐的功劳。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姐姐别瞎想,好好养身体,把顺安带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胡善祥看着她,知道问不出来了。
这个妹妹看着柔软,嘴却硬得像石头。她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好,”胡善祥擦了擦眼泪,“你不说,我不问了。但你得答应我,好好养病。太医说的那些‘不能’,你一条都不许犯。”
孙沐灵乖乖点头:“知道了,姐姐比我娘还啰嗦。”
胡善祥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那天夜里,胡善祥怎么也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孙沐灵咳血的样子。那张苍白的脸,那抹刺眼的血丝,那勉强挤出来的笑容——每一幕都像针扎在她心上。
她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前。
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院子照得发白。侧院的方向黑漆漆的,看不见灯火。她不知道妹妹睡了没有,有没有再咳血,有没有人守在旁边。
“彩云。”她叫了一声。
彩云披着衣裳从外间进来:“娘娘,怎么了?”
“你说,”胡善祥看着窗外的月亮,“沐灵是不是为了顺安,做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彩云一愣:“娘娘怎么又想起这个了?”
“因为我越想越不对劲。”胡善祥转过身,眉头紧锁,“她以前身体那么好,从来没生过大病。怎么我生完孩子,她就突然病成这样?而且你不觉得吗?她对顺安的那种紧张,不像普通的喜欢——她像是怕失去什么。”
彩云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侧妃娘娘确实很疼小郡主,每次来都抱着不肯撒手。可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也许侧妃就是喜欢孩子呢?”
胡善祥摇摇头,没有再说。
她回到床上躺着,闭着眼睛,可脑子里全是各种念头。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醒了,天已经蒙蒙亮。
她索性不睡了,起床洗漱,去了正院旁边的佛堂。
佛堂不大,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火常年不断。胡善祥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菩萨,求您保佑我妹妹。她为了我和顺安,不知道做了什么。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一定很辛苦。求您让她好起来,我愿意折寿十年,换她平安。”
她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
早饭后,朱瞻基来了正院。
他进门的时候,胡善祥正在给顺安喂奶。顺安吃得很香,小手抓着胡善祥的衣襟,吃得咕咚咕咚的。
朱瞻基看了一眼孩子,在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胡善祥知道他有话要说。他平时来正院,都是看看孩子就走,很少坐下来等。今天坐着不走,一定是有事。
顺安吃饱了,打了个奶嗝,被乳母抱走了。胡善祥理了理衣襟,看向朱瞻基。
“殿下有事?”
朱瞻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沐灵今天又咳血了。”
胡善祥的手攥紧了帕子:“我知道。昨天我去的时候也看见了。”
“太医说,她不能再劳累了。”朱瞻基的声音很低,“她现在这样,别说照顾别人,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胡善祥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殿下是想说,我不能再生了?”她直接问。
朱瞻基看着她,没有否认。
“善祥,我不是在怪你。”他说,“我只是在想,如果再怀一个,沐灵一定又要操心。她的身体经不起再折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