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善祥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怀孕那些日子,孙沐灵天天天不亮就来,深夜才走。熬粥、喂药、陪散步、守夜……那时候她以为妹妹只是贴心,现在才知道,那是在拿命照顾她。
她想起自己生产那天,妹妹跪在产房外,求菩萨保佑。她想起顺安出生后,妹妹抱着孩子哭,那哭声里的如释重负。
她想起妹妹咳血的样子,想起那张苍白的脸,想起那句“没事”。
“殿下,”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臣妾也不想再要孩子了。”
朱瞻基看着她,没有说话。
“一个顺安,够了。”胡善祥的眼泪掉了下来,“沐灵为了……为了照顾我,已经虚弱成那样。若我再怀,她一定又要操劳。我不想再让她操心了。”
她差点说出“她为了顺安做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猜测,没有证据。而且——如果妹妹真的做了什么,那一定是瞒着她做的。说出来,朱瞻基未必不知道,可她不确认。
朱瞻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沐灵的身体经不起再折腾了。一个顺安,够了。”
他顿了顿,握紧拳头。
“朝臣那边,我来应付。”
胡善祥看着他,忽然问:“殿下,沐灵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
朱瞻基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就是身体弱,太医说了,好好养着就行。”
胡善祥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答案。可朱瞻基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知道他在撒谎。就像妹妹一样,他也在瞒着她。
“好,”她低下头,“臣妾不问了。”
朱瞻基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善祥,”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谢谢你。”
“谢臣妾什么?”
“谢谢你心疼沐灵。”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胡善祥坐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
她心疼妹妹,可妹妹何尝不是在心疼她?她们两个,一个是拿命在护,一个是拿命在还。
可她想不明白,妹妹到底欠了她什么,要这样拿命去还?
夜里,朱瞻基去了侧院。
孙沐灵还没睡,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衣裳。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笑了笑:“阿基来了。”
朱瞻基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针线抽走,放到一边。
“不许做了。太医说你不能劳累。”
“缝个小衣裳算什么劳累?”孙沐灵想抢回来,被朱瞻基按住了手。
“我说不许就不许。”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的脸。烛光下,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今天姐姐来找我了。”他说。
孙沐灵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姐姐找你做什么?”
“她说,不想再生了。”
孙沐灵愣住了。
“她说,一个顺安够了。不想再让你操劳。”朱瞻基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又凉又瘦,他两只手才能包住,“我也觉得,够了。”
孙沐灵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阿基,”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可是朝臣那边——”
“朝臣那边我来应付。”朱瞻基打断她,“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把身体养好。”
“可是——”
“没有可是。”朱瞻基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颧骨,“灵灵,你听我说。孩子的事,顺其自然。有了就要,没有就不要。我不在乎有没有儿子,我只在乎你好不好。”
孙沐灵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我想给你生个儿子……”她哽咽着说。
“我不要儿子。”朱瞻基的声音也有些哑,“我只要你。你比一百个儿子都重要。”
孙沐灵哭出了声,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朱瞻基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眼眶也红了。
“别哭了,”他轻声说,“再哭眼睛肿了,明天姐姐又该心疼了。”
孙沐灵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兔子。
“阿基,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姐姐以后想要孩子了,你别拦着她。”
朱瞻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我答应你。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好好活着。不许再拿自己的健康去换任何东西。你欠姐姐的,已经还完了。”
孙沐灵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朱瞻基吻了吻她的额头,把她抱得更紧了。
窗外,月亮很亮。胡善祥站在正院的窗前,看着侧院的方向,双手合十,低声念着:“菩萨保佑,保佑我妹妹平安。”
她不知道的是,侧院里,她的妹妹也在说:“姐姐,对不起,我骗了你。”
可有些话,注定说不出口。
有些事,注定要一个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