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善祥发动的时候,是七月初九的清晨。
前半夜下了一场雨,天亮时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孙沐灵天不亮就醒了,心里莫名地不安,索性起床洗漱,打算去正院看看。
她刚走到半路,就看见彩云提着裙子飞奔而来,脸色煞白。
“侧妃娘娘!正妃娘娘要生了!”
孙沐灵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往正院跑。跑到门口,已经听见里面传来胡善祥压抑的呻吟声,一声一声,像刀子剜在她心上。
“姐姐!”她冲进产房,看见胡善祥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胡善祥看见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妹妹来了……别怕,没事的……”
“我不怕,姐姐也别怕。”孙沐灵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发抖,“太医呢?接生嬷嬷呢?”
“都来了,都在准备。”彩云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产婆进来请孙沐灵出去,说产房不吉利,侧妃不宜久留。孙沐灵摇头:“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姐姐。”
产婆还要再劝,胡善祥虚弱地开口:“让她在吧……她在,我心安。”
朱瞻基赶到的时候,正院已经忙成一团。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产房里传来的声音,脸色铁青。丫鬟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没人敢看他。
他想进去,被嬷嬷拦住了。
“殿下,产房污秽,您不能进——”
“滚。”他的声音不大,但嬷嬷吓得立刻跪下了。
孙沐灵从里面出来,拉住他的手:“阿基,你别急。姐姐胎位正,孩子也不大,应该能顺产。”
朱瞻基看着她的脸。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眼下有青痕,嘴唇有些干——这些天她为了照顾胡善祥,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你出来做什么?进去陪她。”他说。
孙沐灵点点头,转身又进去了。
朱瞻基站在院子里,拳头攥得紧紧的。
这一生,从清晨生到傍晚。
胡善祥的叫声从有力变得嘶哑,从嘶哑变得微弱。孙沐灵一直守在旁边,握着她的手,给她擦汗,喂她喝水,一遍一遍说“姐姐加油”“孩子快出来了”。
傍晚时分,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正院。
“是个小郡主!很健康!”产婆抱着孩子,喜笑颜开。
孙沐灵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第一个,保住了。
胡善祥虚弱地躺在床上,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看见孙沐灵哭,她笑了:“傻妹妹,哭什么?”
孙沐灵擦了擦眼泪,把孩子抱过来,放到胡善祥身边。
“姐姐,你看她多像你。”
孩子小小的,脸红红的,皱着小鼻子,哭声却大得惊人。胡善祥低头看着女儿,眼眶也红了。
“像吗?我觉得像她爹。”她轻声说。
孙沐灵破涕为笑:“哪里像了?明明像姐姐。”
两人看着孩子,一时谁都没说话。
朱瞻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两个女子,一个躺在床上虚弱不堪,一个坐在床边泪眼婆娑。中间是一个小小的、鲜活的生命,正在哇哇大哭。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知道孙沐灵为什么哭。不是喜极而泣——至少不全是。
她是在庆幸。庆幸这个孩子平安降生,庆幸自己没有白费力气,庆幸历史在这一刻被改写了那么一点点。
他也知道她付出了什么。
那些他看不见的夜晚,她把灵力一点一点渡给胡善祥。那些他不知道的时刻,她因为消耗过度而头晕目眩,却咬着牙说“我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殿下。”胡善祥想撑起身子行礼,被他按住了。
“躺着别动。”朱瞻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孩子,声音有些哑,“辛苦你了。”
胡善祥摇摇头:“不辛苦。殿下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朱瞻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说:“叫顺安吧。顺遂平安。”
“顺安……”胡善祥念了一遍,笑了,“好听。”
孙沐灵在旁边听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顺安。历史上那个二十三岁就病死的孩子,现在是她的顺安了。她会好好护着她,让她平安长大,嫁个好人家,长命百岁。
她悄悄别过脸,用袖子擦掉眼泪。
朱瞻基看见了,没说什么。
等胡善祥和孩子都安顿好了,天色已经全黑。
孙沐灵从正院出来,脚步虚浮。她在产房守了一整天,滴水未进,现在人一松懈下来,只觉得头晕目眩,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侧妃,您没事吧?”小娥跟上来扶她。
“没事,回吧。”
她刚走了两步,就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阿基!”她惊叫一声,搂住他的脖子,“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朱瞻基抱着她大步往侧院走,脸色阴沉:“一整天没吃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吃了——”
“吃什么啦。”朱瞻基难得爆了粗口,“小娥都跟我说了,你早上就喝了一碗粥,中午没吃,晚上也没吃。”
孙沐灵心虚地闭嘴了。
回到侧院,朱瞻基把她放在榻上,转身吩咐小娥去端吃的。然后他在她对面坐下,盯着她看。
孙沐灵被他看得发毛,小声说:“阿基,我真的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朱瞻基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重,“灵灵,你能不能学会心疼自己?”
孙沐灵低下头,不说话。
朱瞻基看着她苍白的脸、消瘦的下巴、眼底的青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